| 學達書庫 > 月下蝶影 > 皇城有寶珠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五 |
|
|
|
有人拿眼角餘光偷偷瞥明家兩兄弟,哪知這個關鍵時刻,兩人仿佛老僧入定般,低著頭動也未動。 也有人去看幾位皇子的岳父家,想知道他們有什麼反應。哪知他們穩如老狗,擺出的姿態比明家兩兄弟還要恭順。 一個個都瘋了,等蘇貴妃成了皇后,宸王就是嫡子,陛下若想讓宸王繼位,那就是名正言順的事。 「今夜乃是君臣同樂之夜,眾卿家不必拘謹。」當氣氛越來焦灼時,隆豐帝笑了,仿佛又是平日那個仁善的帝王:「都入座吧。」 雲延澤藏在袖子裡的手在微微顫抖,額頭滿是冷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近幾年,無論是他們私下養謀士,還是與外家往來,父皇都冷眼看著,原來就是為了今天。 父皇把他們關在宮裡,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犯錯被罰,卻不知道他們犯下了什麼罪。 幾位皇子的外家,哪個私下沒做過小動作? 他們不知道父皇查到了什麼,也不敢拿滿門的榮耀與地位去賭。所以今晚這場年宴,是父皇跟這些外家的一場賭博。 父皇賭他們不敢反對,賭他們會害怕,賭他們會妥協。 無論是鄭家,母妃,還是他,都是那即將被殺頭的雞,剩下的外家與皇子都是被父皇玩弄于鼓掌間的猴。 殺雞給猴看,再沒有比這個更老套俗氣的手段。 可也是最有用的手段。 沒有人想做那只被殺頭的雞,儘管做猴子也會被人笑話。 「殿下?」孫采瑤輕輕握著他的手,給他挑了一塊點心:「嘗嘗這道點心。」 「多謝。」雲延澤接過點心,拿到嘴邊咬一小口,放在了碗碟中,直到冷拼涼菜上桌,那塊點心也沒有再動過。 「明縣主,嘗嘗這道藕夾。」玖珠鄰座的老縣主笑著開口:「外酥內香,十分可口。」 「多謝。」玖珠道謝,夾起一個藕夾到碗裡。 「明縣主自小在陵州長大,下臣聽聞陵州多山水,盛產九孔蓮藕。藕節掰斷,能牽出很長很長的細絲,不知陵州與京城的藕,哪種藕牽出的絲更長?」 玖珠抬起頭,在四周尋找說話的人,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 「縣主,下官在此處。」楊侍郎見明玖珠眼睛轉了一大圈,也沒看到自己,站起身道:「請問縣主,藕斷絲連作何解?」 明敬舟放下筷子,擦乾淨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向說話的戶部侍郎。 至於坐在皇子席的宸王,面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眾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明玖珠,孫采瑤以為她會不安,可是她沒有,她就那樣坐在那裡,大大的眼眸滿是疑惑,仿佛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會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這位大人,十分對不住。」玖珠對楊侍郎歉然一笑:「我自幼長在道觀,並未栽種過蓮藕,您若是對這些感興趣,待我修書一封,問過長輩以後,再回答您這個問題?」 「陛下,在臣看來,無論是哪個地方的藕,切開了都是藕斷絲連,但這並不代表它們互有牽連。」楊侍郎並不在意玖珠的答案,他拱手看向高座上的隆豐帝:「齊郡王殿下與鄭家的關係,也正是這般。他從出生起,就是鄭家的外孫,這不是他能夠選擇的。鄭家一切皆是咎由自取,但殿下何其無辜,請陛下明察。」 玖珠明白了,對方根本不在乎她的答案,只是借她的口,幫齊郡王求情。 京城的人,心好髒。 「也不是扯不斷。」玖珠很認真地跟對方辯解這個問題:「只要掰開時,站得足夠遠,絲總是會斷的。如果沒有斷,那肯定是站得還不夠遠。」 楊侍郎扭頭看她,他沒有想到,明家女兒在這個關頭,還要開口說話。 聰明人,此時此刻應該選擇閉嘴。 「大人平時肯定沒有下過廚房。」玖珠見對方望過來,耐心友好地解釋:「不過沒關係,以後就懂了。」 楊侍郎繃著臉道:「多謝縣主為下官解惑。」 現在你可以把嘴巴閉上了。 「不客氣。」玖珠笑眯眯道:「大人若還是不明白,可以自己掰一下試試。」 楊侍郎不再搭理玖珠,走到殿中央,對隆豐帝高聲道:「陛下,請您恢復四皇子爵位,莫因為外人傷了你們之間的父子情誼。」 原本他是想借由藕斷絲連的話頭,以情打動陛下,可是這個美好的願望,被明玖珠打亂了開頭,一切都變得不倫不類起來。 本以為這種養在偏遠州郡的小姑娘,明家不重視,又膽小怯懦,最好糊弄,沒想到對方完全打亂自己的節奏。 早知道會這樣,他挑誰做話引,也不會挑她。 「大過年的,我本想把賬留到年後再算,可惜有人偏偏要如此迫不及待。」明敬舟微微一笑,摸了摸懷裡的東西,等著楊侍郎繼續開口。 明敬海低頭抿了一口酒,沒有說話。從小三弟就是笑裡藏刀的性子,今天要發生的事,恐怕他早就算到了。 戶部侍郎性格衝動,又對齊郡王十分推崇,若是再聽些與齊郡王有關的流言蜚語,在年宴上為齊郡王求情,就不奇怪了。 只是對於此時的齊郡王而言,這不是求情,而是把他往火坑裡推。 「楊侍郎,今日乃眾人團圓之宴,亦是家宴,有關朝堂之事,等開朝後再說。」隆豐帝抬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朕看楊侍郎是酒飲多了,需要出去醒醒酒。」 「陛下,微臣沒醉。」楊侍郎推開要來攙扶他的太監:「陛下說這是家宴,齊郡王是您的孩子,有關他的事,為何不能在此時提?」 蘇貴妃瞥向臉都青了的雲延澤,若不是顧及自己身邊的男人,她能當場笑出聲來。也許雲延澤自己都沒有想到,楊侍郎身上這份耿直是把雙刃劍,既能被他拿來戳別人,也能傷他自己。 「齊郡王殿下賢能謙恭,體恤下臣,對陛下孝心一片。陛下又怎麼忍心因為其他皇子,棄他一片孝心而不顧。」楊侍郎朗聲道:「陛下此舉,不僅是微臣,其他大人對齊郡王的遭遇,也是同情不已。」 坐在楊侍郎四周的官員齊齊縮脖子,「其他大人」是誰他們不知道,反正跟他們無關。 至於「其他皇子」代表,宸王殿下則微笑著喝了一杯酒,靜靜等著接下來的表演。 「父皇。」雲延澤知道不能再讓楊侍郎說下去,眾目睽睽之下,他必須要站出來,表明一個態度。 「陛下。」明敬舟見到雲延澤站了出來,跟著起身:「微臣以為,楊侍郎此言有理,齊郡王殿下乃是您的皇子,在家宴上,沒什麼不能提的。」 何亭裕詫異地看向明敬舟,不應該啊,楊侍郎腦子直,做事不計後果,明敬舟怎麼也如此魯莽。 見明敬舟都站了出來,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隱隱覺得事情有些不妙。 「進宮前,微臣查到一些與鄭家、鄭美人有關的事情,只是不忍齊郡王在除夕看到親人不堪的面目,才選擇了沉默。」明敬舟從懷裡掏出厚厚一疊東西,裡面有各種利錢借據,圈田供詞,甚至還有鄭美人買通皇家馬場官吏的證據。 「隆豐五年,鄭美人以病重的藉口,讓皇四子在宮中侍疾,卻暗中派下殺手,到陵州刺殺蘇貴妃與宸王殿下。幸而貴妃心善,半途救下一落水姑娘,並未按計劃出行。」 「隆豐六年,鄭家縱容族人圈裡上百畝,讓幾十戶農人失去耕地,流離失所。」 「隆豐八年,鄭家收賄銀五千兩,為他人謀得七品縣令一職。」 「隆豐十年,鄭美人杖責宮女至死,以病重為由掩飾,可憐這名宮女的家人,還在等她回去。」 「隆豐十一年春,鄭美人宮中兩位太監暴斃,原因不明。」 「隆豐……」 隨著一條條罪證被明敬舟列出,整個大殿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當著這麼多皇親國戚,朝臣命婦的面,把齊郡王生母與外家犯下的罪,全部攤得明明白白,幾乎是斷絕了齊郡王所有登基的希望。 除非其他皇子都死光,不然皇位與齊郡王再無緣分,儘管這些事可能與齊郡王並無多少干係。 「尚書大人。」周瑞咽了咽口水,縮著脖子問李恩:「明兄這是……怎麼了?」 在這麼多人面前,把齊郡王面子裡子全部都撕下來,就算是生死血仇也不過如此。 以前也沒見他對齊郡王有什麼意見,怎麼今日把齊郡王按在地上狠狠抽臉? 明敬舟還在細數鄭美人與鄭家的罪狀,連鄭家欠某個布莊兩百兩白銀,都沒漏下。 「陛下,這是臣查到的相關證據。」說完所有罪狀,明敬舟隆豐帝行了一個大禮:「求陛下嚴懲此等惡臣,以儆效尤,還百姓一個公道。」 眾人看著厚厚的證據放到了陛下手裡,有些恍惚地想,明敬舟是禮部侍郎,不是刑部侍郎,也不是大理寺少卿,對吧? 似乎嫌這還不夠,明敬舟抬頭看向神情慘白的雲延澤:「殿下,小女有一句說得很好,世上沒有斷不開的藕絲,只有不夠用心的廚子。還請殿下莫怪下臣今日揭露這些事情,下臣並非有意針對殿下,而是為了天下百姓。」 「殿下寬宏仁厚,愛護百姓,想來也能理解下臣的滿腔熱血。」他扭頭看了已經呆傻的楊侍郎,歎了口氣:「若不是楊大人,微臣也不願在今日此時說出來的。」 狠,太狠了。 打了人的臉,還必須要人家親口說一點都不疼。 齊郡王看了明敬舟一眼,勉強道:「明大人沒有錯,是我外祖家做錯了。」 「不僅是鄭家有錯。」明敬舟微笑著補充:「殿下的生母,鄭美人也有錯。」 「父皇。」齊郡王恍惚地跪在隆豐帝面前,他已經不想知道其他人,此時此刻在用何種目光看自己,他額頭抵地,連求情的話都無法說出口。 明敬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這些,一定是有了確鑿的證據。 偏頭間,他看到坐在縣主席列首位的明玖珠,夾起一塊藕夾放進嘴裡。 仿佛大殿上發生的這一切,都不如她面前的藕夾。 察覺到他的視線,她抬頭望了過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