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縱然緣淺 奈何情深 | 上頁 下頁
七六


  在這場言簡意賅的談話中,從頭至尾,鄭耀康沒有提過鄭偉琛的身世,而且他每每提到鄭偉琛,非但沒有任何厭棄的口吻,還會用一種佔有欲極強的口吻宣告著「我兒子」。簡葇忽然覺得,這個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的父親內心深處有著一種更深切的愛,這種愛並不比她的爸爸對她的愛少一分一毫。

  真不知道那個動不動就和父親斷絕關係的鄭偉琛,什麼時候才能明白這份從不表露的父愛?什麼時候才能珍惜這麼偉大的父親?

  入了夜,鄭偉琛還沒有醒來。

  醫生檢查過後,告知沒有生命危險,觀察室門外的人便陸續離開了,不願離開的人也被鄭耀康找理由支走了。

  簡葇換上了消過毒的隔離服,無聲無息走進鄭偉琛的病房。

  黑色的夜,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還有白色的床單,在一片沒有色彩的世界,鄭偉琛安靜地躺在床上,頭被厚厚一層白色的繃帶纏著,赤裸的上身遍佈著灼燒的傷痕,有些已經磨破了表皮,血肉模糊……

  這每一處傷痕都像是烙在她身上,她疼得再難自抑,撲在他的病床邊,哭得泣不成聲,「你是故意的對不對?你故意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故意把自己弄傷,你明知道我最受不了這些……」

  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心電儀上顯示的心跳沒有任何異常的波動。

  明明知道他毫無意識,她還是死死抓著他毫無溫度的手,用盡了氣力,「你就這麼恨我嗎?恨得用這麼殘忍的方式報復我?」

  「……」他繼續安靜地睡著,什麼都聽不見。

  將他的手壓在她劇痛的心口,面對他不敢說的話,再也無法壓抑,「鄭偉琛,我求你,放過我吧……我太疼了,疼得受不了了,疼得活不下去了。」

  她眼淚一串串落在他的手上,一滴滴滑落,「你以為我想這樣嗎?可我能怎麼辦……我試過了,我試過放下仇恨好好和你在一起,不管你父母是誰,也不問上一代的仇恨,可每次看著你的臉,我都會想起我爸爸臨死的樣子,想起我妹妹在病床上幾乎崩潰的樣子,我沒辦法不恨……就算我能忍住不恨又怎麼樣?你父母也容不下我,我媽媽和妹妹也一定容不下你。還有林近,我們該怎麼面對他?!我們的感情從開始就是個錯誤,天大的錯誤……」

  「……」他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她已哭得全身虛脫,連抽泣都沒有了力氣,於是她不再哭泣,靜靜地跟他說話:「你不是問我,說過這麼多遍的『我愛你』,有沒有一次是真的,現在我告訴你——每一遍都是真的。我愛你!所以我才不想你越陷越深,我寧願你恨我,永遠不想見到我,也不想你忘不了我。我愛你!所以我才希望我們能斷得乾乾淨淨,希望你能找到一個懂得珍惜你的女人……」

  她從衣領取出項鍊,卸下一直貼著胸口懸掛的鑽戒,放在他的手心,「如果你真的愛我,就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這個世界沒有人誰離了誰是活不下去的……」

  最後一次,她的手輕輕觸摸著他的臉,在他的唇上印上噙著眼淚的吻,「從今往後,不管你能不能醒過來,我都不會再見你。」

  最後一句話,她對他說:「鄭偉琛,我愛你,到此為止……」

  擦乾眼淚,走出病房,鄭耀康已經在走廊的盡頭等待著她。

  她一步步走近,直到停在他面前,「我答應您,只要您幫我爸爸找出真凶,把他繩之於法,我以後絕對不會再打擾您太太和您兒子!」

  他點點頭,將手中一瓶溫熱的花生牛奶遞到她手中,臉上仍無半點表情。

  最後看了一眼鄭偉琛的病房,她拿著花生牛奶離開了醫院。

  淒冷的秋風吹幹了她潮濕的臉,她仰頭喝了一口苦澀的飲料,才有力氣繼續向前走下去了。

  假如,此刻嶽啟飛再問她一遍:你後悔了嗎?

  她一定會回答他:後悔了,後悔我為了他寧可跳河也要拆了你這座橋,因為當初我不選擇跳河,也許我已經成了一線,而鄭偉琛也還是那個一身驕傲的男人!他還是鄭耀康的兒子,永遠都是!

  兩天后,簡葇在幾經輾轉的打聽下得知鄭偉琛醒了,正在接受治療。據說他頭部的傷已無大礙,身上的灼燒要做植皮手術,所以治療時間可能會很長。

  她並沒有太多意外的驚喜,因為她早就知道他會醒來。鄭偉琛那樣寧折不彎的男人,寧願死,也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在病床上一睡不醒。只是,想到「植皮」兩個字,她每一寸肌膚都在刺痛。

  在生活平靜了一個月後,一個天大的新聞打破了平靜,林近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捕,這個消息她更加不意外,只是,她沒有想到鄭耀康的效率這麼高。

  逍遙法外五年多的林近,在一個月內證據確鑿被捕,這大概就是她和鄭偉琛之間的差距吧。如果只是這樣的距離,她或許可以跨越,然而,他們之間真正無法跨越的,應該是原告席與被告席的距離。

  得知林近被捕的消息,簡葇忽然很想再看看鄭偉琛,想看看他的傷勢怎麼樣了?也想知道他得知自己的親生父親要被送進監獄,是什麼樣的表情。

  不知是不是心有靈犀,她正深深思念的名字在手機屏幕上出現,伴隨著她專門為他設置的音樂聲。

  她不接,他就一遍遍地打。

  僵持了接近一個小時,簡葇終於還是沒忍住,接通了電話。

  「你在哪裡?我想見見你。」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堅定,「我還在那家電影院等你,等到你來了為止。」

  她輕輕觸摸著他的水杯,觸摸著圖案上那個騎著自行車的男孩兒。

  咬緊牙關,她逼自己最後一次狠下了心,「你想見我,今晚來我家吧。我正好有些東西要還給你。」

  他果斷回答:「好!」

  掛了鄭偉琛的電話,她馬上撥通了嶽啟飛的手機,不等他開口,她先說:「能再幫我個忙嗎?」

  「又幫忙?!我幫了你那麼多次,也不見你給我點回報啊!能不能……」

  「今晚能來我家一趟嗎?我請你吃晚飯。」

  「沒問題!」嶽啟飛的回答別提多爽快,「我一會兒就到。」

  簡葇訝然看著電話,無語地掛斷,繼續整理鄭偉琛留在她家裡的東西。一樣一樣的東西,承載著他們所有甜蜜的記憶。她把它們全都放進紙箱裡,打包封存,就像她把所有美好的記憶也封存在不願觸及的心底。

  天色剛暗下來,門鈴聲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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