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縱然緣淺 奈何情深 | 上頁 下頁
六九


  憑什麼?!憑什麼呂雅非可以若無其事站在她面前,就憑她是鄭耀康的太太?!就憑她是鄭偉琛的媽媽?!

  從來沒有哪一刻,簡葇懷著如此強烈的恨意,比眼看著爸爸死去,眼看著簡婕血肉模糊的時候還要恨!

  幸好她是個演員,還是個演技不錯的演員,所以在此情此景下,她還能笑得出來,而且大笑出聲來,「我想嫁給他?!呵呵,鄭太太,別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了行嗎?我為什麼和你兒子在一起,你不知道嗎?」

  見對面的女人不說話,有意在回避這個話題,簡葇繼續說:「看來,需要我提醒你一下。」

  說著,簡葇走到書櫃前,將夾在書中的照片抽出來,遞到呂雅非面前。她的臉色驟然變了,雙唇顫抖著搶過照片攥在手心裡。

  「鄭太太,你真以為你做過的事情沒人知道嗎?」見她不敢承認,簡葇索性替她說出來,「就因為我爸爸拍了不該拍的照片,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你就和你的情夫把他殺了滅口……」

  「你爸爸的死是個意外……」呂雅非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馬上改口說:「他的死與我無關,更和我的兒子無關。」

  「那我媽媽和妹妹的車禍呢?!也是意外嗎?!」看著眼前多少脂粉都掩蓋不住臉色發白的女人,簡葇也有些失控,雙手緊緊捏著她細弱的手臂,尖聲問,「我妹妹和這件事有關嗎?她才十三歲,她什麼都不知道!你們為什麼不能放過她?」

  呂雅非緊閉著嘴,什麼都不說。

  「我不會讓我爸爸白死,不會讓我妹妹的腿白斷,就算告不了你們,我不會讓你們好過。」

  「你覺得你可以做到嗎?」

  聽出她的威脅,簡葇鬆開手,有恃無恐地笑著,「你現在是不是也想殺了我滅口?別說我沒提醒你,你的寶貝兒子那麼愛我,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不會讓我死得不明不白的,他一定會找出真相……到時候,你說他會不會原諒你?」

  雖然極力掩飾,她還是在呂雅非的眼中看到了驚慌失措。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冥冥中自有安排。她遇到了鄭偉琛,抓住了呂雅非唯一的弱點,否則,她恐怕永遠要和媽媽一樣,念著深切的仇恨,活在畏縮的惶恐裡。

  權衡了形勢,呂雅非最終不再閃避,直言說:「好吧。你覺得是我害得你家破人亡,你想怎麼報復我都行……我希望你放過我兒子。」

  「你想我放過鄭偉琛,可以啊!你和林近去自首,承認是你們的姦情,承認是你們害死了我爸爸,撞傷了我妹妹!否則,我會把這些照片送給你丈夫和兒子,再貼到網上,看你丈夫會不會放過你和林近,你兒子會不會原諒你!」

  提起林近,她又在呂雅非臉上看到了複雜的眼神,仿佛是恨,又仿佛有更深的愛。思忖良久,她平靜地問:「如果,我願意還你一條命,你能不能別再追究,別再牽扯其他人,也別再傷害其他人?」

  這樣的選擇讓簡葇有些意外,但仔細想想,這的確是呂雅非別無選擇的選擇。比起她和林近姦情曝光,身敗名裂,最後還要深陷牢獄,乾乾淨淨的死亡或許更好。

  「好」字到了嘴邊,她卻沒有說。因為她忽然發覺以呂雅非這樣柔弱的性格,她一個人一定做不出那麼殘忍冷血的事,林近一定脫不了干係。

  於是,她堅持說:「我不要你的命,我就想知道真相……」

  很多年後,簡葇每每再想起這句對白,總會感覺自己太可笑了。當時的自己真是太年輕了,十九歲,天真得可笑的年紀,以為真相是最重要的,以為律法才能還她公道。等到有一天,真相被她掀開,呂雅非不惜生命也想掩蓋的秘密再無從隱藏,她才真正懂得——人生在世,「糊塗」二字有多麼重要!

  然而,那天她不懂這個道理,呂雅非沒有再多說什麼,只說希望她再慎重考慮一下,便離開了。

  之後的一段時間,簡葇都在慎重考慮,只是在慎重的考慮中,鄭偉琛和他的家人徹底決裂,甚至被他的爸爸逐出家門。

  他突然出現在她的門口時,一臉輕鬆加愉快的笑意,「我終於自由了,我終於不用再面對老頭子一臉的『階級鬥爭』了……等我畢了業,我們就去結婚!」

  七月的驕陽照在他輕狂卻執著的臉上,讓她徹底驚呆了。

  她問:「你真的跟他們斷絕關係了?他們是你親生父母,把你從小養大……」

  「我知道,所以,他們不會真的跟我斷絕關係!」

  「如果真的斷了呢?」

  他被她問住了。

  她明白,再刻骨銘心的愛情終究是敵不過親情,與其繼續痛苦地糾纏,不如灑脫地放手。可她要怎麼告訴鄭偉琛,告訴他真相,讓他知道是上一代的仇恨讓他們相愛無法相守,依他這執著的個性,他要多久才能徹底放下這段無疾而終的愛情?或許,一生都不會。

  那麼,她寧願讓他以為她根本不值得愛,也許會有劇烈的傷痛,但那是短暫的,他很快會忘記她,再開始一段新的感情,把她徹底遺忘。

  分別之前的日子,也正是鄭偉琛準備畢業的時間,他把所有時間都留給了即將分別的同學和朋友,分給她的所剩無幾。

  他經常在電話裡對她說:「反正我們要結婚了,來日方長!」

  她笑著點頭,沒有告訴他,他們的日子早已走到了盡頭。

  掛了電話,壓抑不住想見他的衝動,簡葇獨自去了S市。

  站在G大無法逾越的高牆外,她遙望校園裡被燈光點亮的窗口,聽著裡面不時傳出的笑聲,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可總有一個是他的寢室,總有一個笑聲屬於他。不知道他有沒有和那些有愛的室友們探討女人,就像她和室友們討論男人一樣。

  站到所有的燈光都在同時熄滅,校園一片靜謐,她才拖著站得僵硬的腿,去了他們第一次住的快捷酒店,也還是那間房間。電腦上,也還播放著《泰坦尼克號》撞上了冰山的一幕。歡快的音樂聲中,死亡與分離拆散了親人、朋友,還有愛人。

  女主角活到了壽終正寢,經歷了人生的精彩,可那又怎麼樣,她的心就像那顆海洋之心,永遠地與愛人埋葬在冰冷的太平洋。

  她看得哭了,哭到手紙用完了,毛巾濕透了,她抱著白色的浴巾繼續哭……

  原來真正極致的悲慟並不是死亡,而是沒有了心,也要讓自己精彩地活下去。

  第二天,她沒有離開S市,她瞞著鄭偉琛在G大對面租了個小房間。

  每天早上六點,她準時起來看學生出早操,下午三點,看學生在訓練場訓練,晚上六點,她聽學生唱軍歌……她忽然很後悔,她早該來S市租個房子,這樣她就可以每天看見他,不用天天盼著週末的到來。

  畢業的時節,炎熱的風吹不散離別時的惆悵,她幾乎每天都會看到有學生喝醉了酒,站在窗邊大聲唱著:「你曾對我說,相逢是首歌,同行是你和我……」

  之後,就會有很多的聲音從不同的窗口傳出,「你曾對我說,相逢是首歌,分別是明天的路,思念是生命的火,心兒是永遠的琴弦,堅定也執著……」

  她獨自站在窗邊,聽著離別的歌聲,眼淚一滴滴掉在窗臺的仙人掌在,掛在尖銳細密的刺上,慢慢被風吹幹。

  等到學校熄了燈,再沒有了聲音,她才坐在鏡子前,拿出寫好了的對白一遍遍地刻苦練習。

  一塵不染的鏡子裡,她還沒開口,又是淚濕眼眶,「我們分手吧。」

  「因為我沒愛過你,從來沒有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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