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縱然緣淺 奈何情深 | 上頁 下頁
一六


  見她進門,嶽啟飛挑了挑犯桃花的眉梢,「坐。我給你點了KopiLuwak。」

  「謝謝!」簡葇坐下,接過服務生遞過來散發著濃郁貓屎味道的咖啡,淺抿了一口。跟著他附庸風雅喝了許多次,她始終無法在喝咖啡的時候不去想貓屎的樣子。就像她和他相處這麼多年,她始終忘不了在人群中看見他第一眼時,她的身體在天翻地覆中旋轉,劇烈的眩暈感伴隨著身體的撞擊痛徹心扉,而他的臉上卻洋溢著意興盎然。

  那一年,簡葇十七歲,沒有了慈愛的父親,媽媽帶著妹妹去了加拿大,她暗戀的男孩兒也再沒出現,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個人,獨自面對殘酷的現實。

  經父母舊識的引薦,她考上了中戲,也有了很多跟組的機會。雖然演的都是路人甲,出鏡最多的一部戲也不過是演出場沒幾次就死了的女N號,可她堅信只要她用心演繹,早晚有一天能紅,等她紅了,她就能給媽媽和妹妹最好的生活。

  某日,她給一部大製作的電影《懸浮之都》做替身演員,替女主角從二十多階高的樓梯上摔下去,托了導演精益求精的福,她一連摔了五遍才過。除了她死死護住的臉,全身上下沒一處倖免於難。

  那天岳啟飛正好去探班,閑來無事,便悠閒地站在一邊看她連摔了五遍。所以她在一次又一次翻滾下落過程中,隱約看見一張意興盎然的臉,那種神情讓她第一次深深厭惡某些不知人間疾苦,只知花天酒地的富二代。

  摔完之後,她捂著流血的小腿在旁邊觀摩飾演女主角的影后林希兒的精彩表演,直到劇組收工才離開。

  天不知何時下起雨,她撐著劇務借她的傘一瘸一拐走在雨裡,嶽啟飛的豪車載著林希兒從她身邊駛過,雖然車速減慢了,還是濺起一大片水花,水濺落在她身上,冰涼冰涼……

  車停下來,林希兒傾城的容顏從徐徐下移的玻璃窗中露出,問她去哪,是否需要載她一程。

  聽出人家是客套,她微笑著搖頭。

  車窗升了上去,繼續向前開去,她又一次在被雨水淋濕的倒後鏡裡隱約看見岳啟飛意興盎然的神情。

  她恨透了那種表情。

  ……

  數月後,世紀傳媒想要推出一部偶像劇《不分手的愛戀》,並借此打造一批偶像派的新人,首次擔任製片人的嶽啟飛,頗為敬業地親自跑去中戲選角色。試鏡時,他一眼便認出了她,並且委婉地表達出有意簽她的心思。

  於是她就徹底結束了「無經紀公司,無經紀人,無靠山」這種三無演員的悲慘生活,懷著無限的憧憬正式踏入了演藝圈。

  很久很久之後的一天,她問嶽啟飛,「你當時是不是被我為藝術獻身的精神深深打動,才會在後來選角色的時候欽點了我?」

  他很認真回答。「你摔下來的時候,有點走光,我被你胸前的波瀾壯闊打動,才會在後來選角色的時候欽點了你!」

  她無語:「嶽製片果真眼光獨到。」

  嶽製片理所當然告訴她:「我以為,就憑你的身材,演戲的天分和不顧一切想上位的勁兒頭,非常有做明星的『潛質』,絕對能捧紅。」

  「潛質」這個詞在嶽製片的字典裡通常解釋為:被潛規則的基本素質。

  「……誰知道你這麼不爭氣,我在你身上花了那麼多心思,你卻跟我裝起了聖女。要不是我心胸寬闊,不計前嫌,別說混成二線,你現在連跑龍套的機會都沒有。」

  其實,真正踏進這個圈子,簡葇就沒打算裝過聖女。

  當嶽啟飛跟她簽了長達五年的合約,還把她分配給資深的經紀人威爺帶的時候,她豈會看不出他的心思。在這個圈子混了一年多,她瞭解圈內的遊戲規則。想上位,要麼在觀眾面前脫,要麼在投資商面前脫,要麼在導演面前脫,要麼找個能捧紅你的男人脫,反正關鍵字是一個「脫」。

  比起那些腦滿腸肥的老頭子,岳啟飛長相還算不錯,又能捧她,堪稱絕佳的選擇。所以在跟組的三個月裡,她除了用心鑽研角色性格特徵,也在用心鑽研他這個製片人的性格特徵,並且頗有心得……

  後來,那部戲在黃金檔熱播,冷豔又深情的女三號被她演繹的很出彩,給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簡葇的名字被不少圈內的人牢牢記住。突如其來的名利和水漲船高的片酬更加堅定了她想要成名的決心。

  迎新宴那天,她特意選了一件深V領的淺灰色禮服,滿懷雄心壯志地端著杯紅酒,走向聚光燈下的嶽啟飛,她成功地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慶功宴結束後,嶽啟飛主動送她回了家,他問她:「不請我上去喝杯咖啡嗎?」

  她知道她應該馬上點頭,然後把嶽大少留下來過夜,用她還算有點價值的身體交換上位的機會。也許這種交易很肮髒,很卑劣,但這是通往成功之路的捷徑。

  短短的幾分鐘,她的感性和理性展開一場激烈交戰,結果理性一敗塗地。她委婉地拒絕了嶽啟飛,「對不起。我這周不太方便,下周吧。」

  嶽啟飛有所領悟,「好。」

  他走後,她一個人坐在冰涼的石階上,噴泉水濺在她身上,一點一滴的寒意透過肌膚。自從失去了家,她開始習慣這樣的冷,因為再沒有人可以給她溫暖。其實,對她而言,冷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它可以讓人保持頭腦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該做什麼。

  她不記得自己坐了多久。

  只記得失神中,略有些融化的蛋捲冰激凌出現在她視線。她驚異地抬頭,一個高大的人影遮住了灰濛濛的路燈。淡綠色的襯衫,墨綠色的長褲,在這最樸實無華的衣裝下,他一動不動站著,也有種強大的存在感……

  逆著光,她只依稀感覺出他冷峻的臉龐輪廓分明,薄唇因微笑輕輕上揚。他的視線向下……那樣的眼神,像極了她記憶中鐫刻的一雙眼。

  「請你吃……」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揚得更深。「因為你長得漂亮!」

  熟悉的對白將她的記憶拉回到美好的過去,閃過一幕一幕青澀的甜蜜,最終定格于藍天白雲下倏然升起的雲霄飛車,還有長椅上坐著的男孩兒。「你……鄭偉琛?!」

  他在她身邊坐下,「好久不見了!」

  寂靜的夜晚,可以聽見秋風和落葉的聲音,很動聽。噴泉水傾瀉而下,濺起的水滴在路燈的折射下,跳躍著靈動的光。

  夜幕上綴著的星辰明明暗暗,襯得一彎弦月越加明媚撩人。

  她接過他手中的冰激凌,不知是他握得太久,還是她的錯覺,冰淇淋上竟有著溫暖的溫度。

  「你考上軍校了?」她望瞭望他身上的衣服。

  「嗯,」他在她身邊坐下。「你沒學芭蕾舞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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