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知我如你,情深不負 | 上頁 下頁
一二一


  整個演習中,葉正宸一直立於顯示屏前,看著「槍林彈雨」的決戰,看著紅方在防禦工事中有條不紊地變換戰術,看著轟隆的爆炸聲中,醫護人員繞過一處處炮彈的落點,將傷員救出戰地。

  「參謀長,您的飯。」張均端著炊事班送來的便餐遞到他眼前。

  他沒有接過午餐,只說了一句:「帶我去看一下傷員的情況。」

  「是!」

  雪白的背影在紛亂的世界裡若隱若現,令他又想起了前夜在醫院看見的場景,垂死掙扎的病人躺在潔白的病床上,緊緊抓著她的手,無論如何都不肯鬆開。她明知道任何藥物都無法再延續病人的生命,還是不肯放棄,用盡全力去搶救,不停地鼓勵病人堅持下去。

  或許,在很多人看來,她的搶救除了延長病人所受的折磨,毫無意義。可葉正宸明白,那是醫生對生命的尊重,對人性的撫慰。這讓一個人在垂死之時,還能感受到世界的最後一絲溫暖,這非常有意義。

  經歷了三個小時的搶救,病人終究辭世,她走出病房,每一步都是精疲力竭的。那時,他很想牢牢地抓住她的手,一生都不放開,可是他看見了她空無一物的手腕,停住了追上去的腳步。

  他送給她的手錶,她不再戴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指上璀璨的鑽戒。

  她與他的故事,就這樣完結了嗎?

  (四)悵惘

  半個月後,晚上八點多,葉正宸拿了兩瓶白酒回到住處。進門後,他放下鑰匙,開了燈,隨手把酒放在門邊的角落裡,一身疲憊的他身姿始終筆挺。

  他的公寓是出國前父親買給他的,當時方圓幾裡,只有這幢高層建築巍然獨立,站在窗口可以俯瞰半座城市。然而短短五年時間,它已淹沒在一幢幢更高的大廈中,從窗口能看到的盡是紙醉金迷。

  或許是在國外待得太久,這座從小長大的城市讓他覺得有些陌生,看不見古老滄桑的大院,也看不見大片大片生機盎然的綠色,許多記憶都掩埋在塵土飛揚裡。他輕輕合上淡紫色的窗簾,外面的燈火透過窗簾照進來,映得滿室淡紫。

  他忽然懷念起大阪那棟低矮的公寓樓,許多真誠的朋友,還有陽臺外浪漫的櫻花樹。

  櫻花盛放的時節,花瓣落滿陽臺,拉開窗簾,露出她燦爛的笑臉……

  那一年,那一季……花瓣在風雨交加中飄搖,有個人,有段愛,最短暫,也最絢爛。

  三年裡,他每天都在期待時間快點過去,期待他恢復自由,然後狠狠抓住她的手,狠狠把她抱在懷裡,告訴她,他有多想她,他有多少難言之隱。然而,時間不會停留,感情也不會……

  即使他能抓住她的手,能把她抱在懷裡,甚至能把她按在床上,那一句「我想你」也早已毫無意義。也許鄭偉琛是對的,她已經變了心,他應該淡然地給她一個擁抱,真誠地對她說一句:祝你幸福!

  他也想過這麼做,看到她和未婚夫默契地挑選櫥櫃,輕聲細語地討論哪款更美觀,哪款更適合他們的新家,他真的想就這麼放手,讓所有的隱情成為永遠的秘密,讓她安安心心嫁給一個能給她幸福的男人。

  可是,當她在淡綠色的窗簾前駐足,靜靜地望著它出神時,葉正宸即將熄滅的希望像火星被氧氣吹拂,驟然燃起,越燒越熾。

  她在想他,一如他想著她,從未間斷……

  不知何時,門鈴響了,打斷了他的回憶。葉正宸打開門,門口站著一身深紫色束腰短裙的喻茵,看上去大方又高貴。

  「小伍只弄到兩瓶。」他平淡地陳述道,俯身拿了酒遞給喻茵,身姿挺拔地佇立在門口,絲毫沒有讓開的跡象。

  喻茵沒問小伍從哪里弄的,看看上面的出廠日期,理所當然地微笑道:「謝謝!」

  「不客氣。」葉正宸也不想告訴她小伍為了這兩瓶酒有多為難,求了多少人,因為這兩瓶酒是送給喻伯父,他最尊敬的長輩,與喻茵毫無關係。

  「你昨晚去哪兒了?」喻茵問。

  「酒店。」他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地回答。

  「和朋友喝酒?」

  「和女人上床。」

  走廊陷入了死一樣的沉寂,連呼吸也漸漸凝滯。

  沉默後,喻茵輕笑:「你不用故意氣我。」

  「我沒必要氣你,我說真的。」

  又是死一般的沉寂,更長時間的沉默後,她問:「和她?」

  「嗯。」他沒有否認,確切地說,是懶得否認。

  於他而言,編造謊言是件非常浪費腦力的事情,要盡力去設計好每一個細節,儘量讓每句話聽上去都合乎邏輯、前後不矛盾,還要用表情和眼神去配合,太費心了。

  這輩子,值得他花心思去騙的女人,只有薄冰一個。偏偏她最恨被欺騙,自始至終無法理解,他越是精心打造謊言,代表他越在乎,在乎到懼怕的程度。

  喻茵平復了一下呼吸,語氣依舊平和:「我聽說南州市副市長的秘書因為涉嫌貪污被抓,如果我沒記錯,是她的未婚夫吧?」

  葉正宸低頭解著袖口處的紐扣,解完一邊又去解另外一邊,然後把袖子緩緩往上挽。

  他拒絕回答的態度已經很明顯,偏偏喻茵鍥而不捨地問:「你不覺得這種手段太卑鄙嗎?」

  他抬頭,滿不在乎地笑笑:「別什麼都看得那麼透,不累嗎?」

  喻茵點點頭,從手包裡拿出一個文件袋,見他不接,她仰起頭對他微笑,笑中夾雜了少許落寞:「這是你最想要的。」

  葉正宸立刻接過,取出文件,一紙薄薄的離婚協議,正是他最想要的。

  喻茵走了,依舊高貴典雅的背影在電梯門後消失了。葉正宸低頭望著離婚協議書上有點潮濕的字跡,有些褶皺的圓形像極了乾涸的眼淚。

  指尖拂過淚痕,他心中充斥了三年的怨責倏然消失了。經歷了失去的滋味,他理解了喻茵當年的極端,他只希望他的決絕,能讓她不再繼續執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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