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知我如你,情深不負 | 上頁 下頁
七七


  我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一身不容侵犯的肅穆,不苟言笑,儼然充滿了紀律嚴明的軍人風範。若不是那張化成灰我都認得的臉,我真懷疑自己認錯了人。

  車開到四環外,停在一棟看上去很高檔的住宅區樓下。我舉目四望,沒有見到一家掛牌匾的飯店。我全身一僵,猶疑地看看四周的豪宅:「不是吃午飯嗎?」

  葉正宸看了我一眼,見我一臉緊張,黑眸裡閃過一抹隱隱的笑意:「這裡有家不錯的私房菜館。」

  剛巧勤務兵開門下車,他貼近我一些,語調淡定得不能再淡定:「不用擔心,我穿著這身衣服,什麼都不敢做。」

  我冷眼瞪他:「該做的,不該做的……你一樣沒少做。」

  車門被從外拉開,葉正宸下車,他極力抿緊薄唇,壓抑住嘴角蕩起的笑意。

  勤務員先行到樓下按了門鈴,我們到門前時,樓門已經打開。葉正宸帶我上至二樓,已有一位十七八歲的女服務員迎出來,臉上染滿了驚喜:「您請進。」

  待留意到我後,喜色從她年輕俏麗的容顏上退了下去。服務員將我們引進一間包房。與其他的飯店不同,這裡裝修素雅,沒有一點煙酒味,反而有股家的溫馨。

  「請稍等,我去沏茶。」不消片刻,女服務員端了一壺極品的鐵觀音進門,為我們斟上,隨後拿出菜單,見葉正宸對著我仰了仰下頜,她立刻把菜單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一看,全是川味:「你們這裡是川菜店?」

  「不是,中西餐我們都做。不過……」她偷看一眼葉正宸,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情脈脈,「葉參謀只吃川菜。」

  我一時間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只覺得菜未入口,辛辣已滿腹。我放在桌下的手暗暗捏緊,根根手指都酸澀不已。

  「隨便做吧。」我把菜單遞還給她。

  她看向葉正宸,他點頭:「那就隨便吧。」

  服務員退出去,我們又一次面對面坐著,很近,又很遠。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我低頭喝茶,心緒就如同開水中徐徐展開的茶葉,慢慢被酸澀浸滿。

  他再次開口,語調和表情仍是我讀不懂的平靜無波:「你不想問我為什麼穿這身衣服嗎?」

  手裡的茶杯一顫,茶水漾過手指,滾燙。

  葉正宸仍然淡定地輕吹著漂浮的茶葉末,慢慢說著:「我爸爸是個軍人,我從小在軍區大院裡長大。十八歲那年,我想考醫學院,他讓我考空軍學院,我們僵持了兩個多月,他終於同意我報醫大。我讀大三那年,因為綜合素質突出,被送去進行特殊培訓……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我恍然地望著他,一時間,被我強行封存的記憶全都如熔岩迸發般湧了出來:他整潔的房間,他不凡的身手,他始終合著的窗簾,他對細菌的了如指掌,還有他反復提及的「自由」與「責任」,還有總統套房再見那天,他胸口上初愈的傷口。

  他敏銳的目光直視著我,我知道他想在我臉上尋找什麼,但除了不知所措,我還能有什麼反應?又一個真實的謊言被掀開,又一個意外的真相擺在我眼前,我已經完全亂了。

  我的心防又開始動搖。不是我的防禦不夠強大,而是有葉正宸的地方,根本沒有牢不可摧的城牆。這三年來,我做過無數次的假設:假如葉正宸來找我,假如他還愛我,我真的可以什麼都不在乎,不在乎他欺騙我,不在乎他和喻茵究竟發生過什麼;假如他來找我,假如他還愛我,我可以原諒他,一切都可以原諒。

  現在,我知道了他想說卻無法出口的真相,真正懂了他當年所說的「身不由己」。說我沒有絲毫動搖,不想回到葉正宸身邊,那是假的,畢竟葉正宸是我唯一愛過的男人,但我與印鐘添有了婚約,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他。

  可是,我選擇印鐘添,真的對嗎?這種「善意」的欺騙,是他想要的嗎?

  「丫頭——」又是這聲呼喚,我有種將被捲進一個旋渦的錯覺。

  我驚慌失措,口不擇言地問:「喻茵……她好嗎?」

  可能我的問題太過突兀,葉正宸目光沉了沉,細細地琢磨著我的表情。

  「聽說你們夫妻感情很好,恭喜。」

  葉正宸愣了一下:「誰告訴你的?喻茵?」

  「這個重要嗎?」

  他看向窗外,過了一會兒,轉回臉看著我:「我和她是工作關係,除了工作,我們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耳畔響起陣陣轟鳴。如果是三年前聽到這句話那該多好,可惜,當時他什麼都不能說,只能用一個謊言去圓另一個謊言。現在說出真相,讓我如何回答?

  我低下頭,看著手指上的鑽戒,他也順著我的眼光看向我的手指。冰藍色的燈光折射在上面,五光十色。一塊沉積了千萬年的石頭會這麼美,是因為它經過了千萬刀的切割和千萬次的打磨,所以它代表著永恆、一生一世的承諾,是印鐘添對我的承諾,也是我對他的承諾。

  服務員將飯菜端上來,我們再也無話,安靜地吃飯。吃過食之無味的午飯,葉正宸送我回到住處,仍是一路無話,直到離開時,他突然攥住我的手,戒指硌疼了我的手,可能也硌痛了他的。

  最終,他放了手:「不用擔心,你未婚夫的事,我會幫你解決。」

  「謝謝!」我轉身,向前走了兩步,終於還是忍不住了,我回頭叫住他,試探著問,「你身上的傷,沒事吧?」

  「沒事。田中教授親自做的手術,怎麼會有事?」

  我無言地點頭。田中教授是國際上首屈一指的胸外科專家,需要他親自做手術,怎麼會沒事?

  回到旅店的房間,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我努力去回憶我和印鐘添這三年來的點點滴滴,可葉正宸的影子總會把我的思緒擾得支離破碎,我越是想把他從我的記憶中擠出去,他的影子就越清晰,甚至每個細微的表情和眼神都清晰得讓人心顫。

  我逼自己什麼都不要想,拿起手機打給媽媽,電話剛接通,我還沒開口,就聽見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媽?」

  「你爸爸心律失常,在急救室……」

  「怎麼會這樣?」整個人仿佛被巨大的力量勒緊,無法呼吸,我用盡全力才發出聲音,「醫生怎麼說?」

  「陳醫生說,他沒有生命危險。」

  我總算能呼吸了。

  「都是因為你爸爸在檢察院的朋友說,說,鐘添可能會坐牢……你爸爸受了刺激,又心率失常了……」電話裡只剩下哭聲。

  我一隻手拿著電話,一隻手抓了衣服塞進行李箱,拖著行李箱跑出房間,一邊走,一邊安慰她:「媽,沒事的,鐘添沒事,我爸也不會有事,我馬上回去,你等著我。」

  「好,我等你。你也別著急,路上小心!」

  「我知道,你不用擔心。」

  坐飛機,又坐汽車,當晚十一點多我趕到醫院。

  爸爸剛剛睡著,媽媽守在他身邊,一見我,眼睛又紅了。爸爸似乎聽見響動,睜開眼睛,雙唇顫動了一下,手伸向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握住他的手:「爸,你別聽別人亂說,我在北京的朋友說了,鐘添沒有罪,他很快就能出來。」

  「是不是真的?」媽媽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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