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知我如你,情深不負 | 上頁 下頁
六七


  我立刻掛斷電話,查航空公司的電話,我訂了最早的一班飛機——第二天早上十點。這時候,我真的什麼都顧不上了,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見了什麼都往我的行李箱裡塞。

  凌晨四點,我收拾好東西,拖著行李箱出門。經過葉正宸的門口,我看了他門上的名字一眼,緩緩放下行李箱,按了他的門鈴。

  門打開,門口站著一身紅色睡衣的喻茵。她的衣服真紅,紅得刺眼。

  「有事嗎?」還是淺淡的微笑。

  「葉正宸在嗎?」

  「他還在睡覺,需要我叫醒他嗎?」

  天剛濛濛亮,遠處全是霧氣,一片蒙朧,樹也蒙朧,湖也蒙朧。

  「不用了,謝謝!」

  我坐第一班前往國際機場的大巴去了機場。這個國家,這座城市,這棟公寓,我再不想回來……

  換登機牌的時候,服務人員提醒我:「你沒有辦理再入境手續,離開之後,需要再次辦理簽證才能入境。」

  「我明白,沒關係。」

  還有兩個小時才能登機,我坐在椅子上打電話,把回國的消息告訴了凌凌、秦雪、馮哥還有李凱……

  最後一個電話,我撥給了葉正宸。電話響了一聲,我便後悔了,正要掛斷,那邊接通了。

  「我要走了……」

  「丫頭?」我聽見電話裡的他重重地出了口氣,接著問我,「你要去哪?」

  「さよならは(再見)。」這句話在日語裡是「再見」的意思,日本人只在一種情況下會說這句話,那就是確定兩個人永遠不會再見。

  廣播正在催促某航班的乘客登機,我聽到葉正宸說了兩個字:「等我——」

  我掛斷電話,卻一直握著手機。

  我在機場度過了一生最漫長的兩個小時,我害怕看見他,卻又不由自主地看向航站樓的大門,每看到一個匆匆而來的人影,心都會收緊。

  登機時間到了,我走向登機口,工作人員檢查我的登機牌時,他來了。我看了他最後一眼,很多次午夜夢回,我都會想起他那時的樣子:他的臉上都是汗,衣服也被汗水打濕了,他拼命擠過人群,一遍遍喊著我的名字。

  「薄冰,薄冰……」我第一次聽他喊出我的名字,才發現我的名字透著深切的寒冷。

  我接過工作人員遞給我的登機牌,走進登機口,他想要追過來,卻被幾個工作人員合力攔住。

  「薄冰!」他顧不上別人的眼光,焦急地喊著,「你等等,我有話跟你說!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我手中的行李如千斤巨石,我提著它,步履維艱。

  「你給我三分鐘,我跟你說真話……三分鐘,只需要三分鐘。」

  這是他最後的要求,而我,沒有給他。

  後來,我常常會想,如果我再給他三分鐘,他會告訴我什麼,但我想不出來。

  飛機在跑道上呼嘯而起。大阪,這座讓我嘗過最甜和最苦的滋味的城市,漸漸在我眼前變小,最終埋葬在一片碧藍的汪洋之中。

  之後,汪洋越來越模糊,淹沒在我的眼淚裡。不是我不想給他三分鐘,我怕給了他三分鐘,我就再沒有勇氣離開這座城市,離開他。

  伴隨著劇烈的顛簸,飛機終於降落在中國。我推著行李車走到出口,第一眼便看見了站在接機口的印鐘添。他一點都沒有變,和記憶中一樣西裝革履,儒雅沉靜,而我已不是離開時那個笑得沒心沒肺的丫頭。

  眼中凝著淚水,我急切地奔向印鐘添。越是心急,行李車越是執拗地不肯前行,我乾脆丟了行李,跑到印鐘添身邊。

  「我爸爸到底怎麼了?」我的聲音顫抖而尖銳。

  他無言地看了一眼我紅腫的眼睛,把我的行李車推到旁邊,緩緩取下車上的行李箱。他越是不說話,我心中的恐慌越是蔓延。我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近乎懇求地問:「你告訴我吧,他到底得了什麼病?」

  他握住我的手,歎息一聲:「我帶你去醫院,路上再說吧。」

  從機場去醫院的路上,印鐘添告訴我:「薄叔叔得了淋巴瘤,病理化驗的結果剛出來,II期。」

  我的腦子裡轟隆一聲,整個人都蒙了。

  我用力掐自己的手臂,希望能將自己從噩夢中喚醒,可無論我怎麼掐,睜開眼睛看到的都是印鐘添。

  印鐘添安撫地摟住我的肩膀,告訴我:「小冰,你不要太擔心。醫生說,癌細胞沒有擴散到其他器官,放射性治療或者化療的治癒率很高。」

  我努力在一片混沌的大腦裡搜尋著關於淋巴瘤的信息,除了想起這種癌症的五年存活率很高,但老年人和孩子的存活率低,生存週期一般只有五至十年,剩下的就是一片空白。

  印鐘添不停地安慰我:「小冰,你應該知道,現在醫學發達,癌症已經不是必死的絕症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就是因為知道癌症的存活率有多低,我才不敢期待這樣的幸運。

  癌症!這是我每天都要看上數百遍的詞匯,以前它對我來說只是個專業詞匯而已,此刻它卻像傳說中的魔鬼真實地出現在眼前,張著血盆大口,隨時要把我啃得屍骨無存。

  車輪駛過塵土飛揚的街道,終於停在南州市人民醫院的門前,車還沒有停穩,我已沖下車,跑進醫院。我跌跌撞撞地跑來跑去,根本分不清方向,最後印鐘添拉著我的手,帶我走進一間病房。

  病床上,臉色灰白的爸爸正在淺睡,瘦削的身體蜷縮著,眉心的皺紋上積滿了病痛的印記。

  我記憶中的爸爸高高瘦瘦,笑起來總是那麼溫柔。我還記得他送我去機場那天,一手提著我超大的行李箱,一手攬著我的肩膀叮囑我:「到那邊好好照顧自己,沒有錢就給我打電話,我給你寄。」

  不過一年時間,他已瘦骨嶙峋,似乎連站起來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聽見聲音,爸爸睜開眼,一見到我立刻掙扎著坐起來:「小冰?你怎麼回來了?」

  胸口憋得無法呼吸,我扶著床,拼命地喘著粗氣,接著眼前天旋地轉,一片漆黑,我聽見有人喊我「小冰」,是媽媽哽咽的聲音。

  我努力伸手去抓,想要抓住些什麼,但抓到的都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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