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與狼共枕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懷孕對每個已婚的女人來說,無疑是幸福的。

  懷孕的前三個月,我也是幸福的,除了嘔吐之後要強逼著自己吃東西,沒有多麼強烈的不適。可是三個月後,隨著肚中的雙胞胎越長越大,我年輕瘦弱的身體開始無法承受。我開始全身虛弱無力、出汗,甚至呼吸困難。

  不知從哪天開始,我莫名其妙地發起高燒,反反復複在夢中經歷那血腥的一幕。

  醫生問我:「為什麼精神狀態這麼差?」

  我不敢說,沉默著搖頭。

  醫生認為我有輕微抑鬱的傾向,可能是兩個孩子對於天生體弱的我來說壓力太大。他建議我做引產,放棄這兩個孩子。

  「不行!」我堅決地回絕了醫生的建議,「我可以放棄一切,但絕對不會放棄這兩個孩子。」

  後來的兩個月,我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夜夜噩夢驚醒後,我都無法安睡。

  我整夜整夜地失眠,有時甚至不停地幻想,幻想自己又一次流產,血不停地從身下湧出……

  我幻想自己跳海,水淹沒了所有噩夢,或者我從二樓的窗戶上掉下去……

  我還幻想過割腕,鮮血在眼前流淌,就像當年爸爸媽媽的鮮血流過我眼前一樣……

  醫生問我究竟怎麼回事,否則他幫不了我。

  我告訴他:「我這幾天在重複地做噩夢,我感覺那好像是我的親人有意在提醒我,在一遍遍提醒我……我背棄了他們,我將為我的自私受到懲罰,付出慘痛的代價。」

  我驚恐地捂住下腹,說:「我好怕,怕自己沒有能力保住我的孩子。醫生,您一定要幫我!」

  醫生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說我的抑鬱症越來越嚴重,隨時有可能精神崩潰。

  其實那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

  可我不能尋求那種解脫,因為有個人愛我勝過一切,我怕他承受不了失去我的痛苦……

  我輕歎一聲,睡在我身邊的韓濯晨立刻驚醒,摟住我的肩膀,關切地問:「芊芊?你沒事吧?」

  他對我太在意了,在意到謹小慎微的程度。有時候他連我的呼吸都要細細去聽。

  「沒事!孩子踢了我一下。」我捂著高高隆起的小腹,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我從來沒告訴過他我夢中的一切,怕他擔心我,怕他會自責。

  畢竟在這個沒有一點背景和人脈的異國他鄉,他很難再成就以前的輝煌。人生的起伏、事業的又一次低谷,已經讓他壓力重重,身心俱疲。

  我不想再給他增加壓力。

  韓濯晨旋開床頭橘色的檯燈,黑暗消失了。我急忙遮住臉,擔心微弱的光照出我眼底的痛苦。

  「你的臉色不好。」

  「我沒事,有點熱……」

  韓濯晨看見我的睡衣被冷汗濕透,披了件衣服下床走進洗漱室。很快他拿著一條毛巾,端著一盆溫水走出來,放在床邊。他把毛巾放在水裡浸到半濕,輕輕為我擦去我額頭和臉上的汗水。

  微涼的毛巾貼在滾燙的肌膚上,非常舒服,我恍惚的意識也安穩下來。我笑著說:「好多了。」

  然後他解開我的睡衣扣子,薄薄的睡衣順著光滑的雙肩落下去。他從我的手肘處拉去衣服,放在一邊……

  褪盡衣物,我閉上眼睛,側躺在床上,毛巾滑過我瘦削的肩、脹滿的胸、隆起的腰身還有雙腿……又沿著我背部的曲線擦上去……

  我靜靜感受著身體上一陣陣的清涼,也感受著他指尖的溫柔……

  第二天,我醒來時天剛剛亮,一個風箏飛過我的窗前,飛向遙遠的天際。

  我扶著腰下床,打開窗子。原來樓下的院子裡,安以風正和他的兒子在放風箏……

  我走下樓梯,坐在院子裡的長椅上,遠遠看著他們在草地上晃動手中的線團。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簡直不敢相信院子裡那個仰望天空、笑得像孩子一樣單純的男人就是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安以風。

  我低頭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我想,有一天我的孩子長大了,韓濯晨一定也會笑得這樣清澈吧。

  我相信一定會有那麼一天!

  不知何時,安以風在我身邊坐下:「你的臉色不好,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以前安以風也常常做噩夢,經常會夢到自己被人追殺。醫生說他由於精神長期處於緊張狀態,突然間放鬆下來過著平靜安逸的生活有些不適應,需要慢慢調節。

  有段時間,安以風天天去心理醫生那裡做治療。

  雖然直到現在他也沒完全被治好,但他還是經常擺出一副心理醫生的架勢開導我,勸我別想太多。他告訴我,一切心理壓力都是自己給自己的。

  我也不願意去想,可是夢境一再提醒我……

  也許因為有著相同的「心理疾病」,在安以風面前我可以毫不掩飾自己的心事。

  我看向他,黯然點頭。

  「過去那麼久了,還是放不開?」安以風問。

  不共戴天的仇恨,誰能真正放開?

  我可以原諒他,但我始終無法原諒自己。

  我歎了口氣:「你說我是不是錯了?也許我們不該在一起……」

  「既然選擇在一起,就不要後悔。」安以風將手搭在我的肩上,安慰我說,「我和心理醫生談過你的病情,他說你可能是懷孕期間荷爾蒙分泌失調,才會產生精神抑鬱。只要堅持到孩子出世,你的情緒就會穩定了。」

  「我聽說患產後抑鬱症的女人更多。」

  安以風拍拍我的肩,他的大手特別有力,似乎積蓄著無窮的力量:「那些得產後抑鬱症的女人都是擔心老公不愛她,你擔心什麼?」

  是啊!我什麼都可以擔心,唯獨不用擔心韓濯晨不愛我!

  我感覺心情輕鬆了很多,沖他微笑:「我知道,我一定能控制住自己。」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