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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第二十章 纏綿

  車開離了市區,駛進韓芊蕪從未到過的一個街區。低矮破舊的樓房上掛滿髒亂的招牌、橫幅,本就不寬敞的街道顯得有些壓抑。有些樓房連個陽臺都沒有,洗乾淨的衣物直接掛在窗口,那潔白與肮髒的矮樓形成非常鮮明的對比,恰如藝術與生活、夢想與現實。

  車子也不知怎麼七轉八繞,在一條很窄的街道邊停下,韓濯晨打開車門,外面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亂作一團。

  「這是什麼地方?」被抱出車時,韓芊蕪問道。

  「我長大的地方。」

  陌生的地方立刻變得很親切。她好奇地四處張望,街邊擺著亂七八糟的攤位,所有的東西都是廉價的貨物,卻還有人在不遺餘力地討價還價。幾個十七八歲的中學生穿著邋遢的校服,騎著自行車,吹著口哨從他們身邊呼嘯著過去。

  她不由得幻想起他年少時的樣子,他的十八歲也是如此青澀嗎?

  想來想去……她沒法想像出來!

  韓濯晨抱著她走過半條小巷,走進一間連牌匾都歪了的中醫診所。彌漫著中藥味道的黑屋裡,一個已經年近古稀的老人正在收拾東西,他身邊還有個老婆婆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老婆婆一看見他們,忙跑過來:「是小晨啊!好久沒見你了。」

  韓濯晨點了點頭,說:「您身體還好吧?」

  「好!」婆婆上上下下地看他,「你看起來氣色好多了。」

  「是好多了。」韓濯晨附和著,聲音聽來有點迷茫。

  老婆婆又瞧瞧韓芊蕪,興奮地指著她:「好漂亮的小姑娘,你的女朋友啊?」

  韓濯晨低頭溫柔地看看韓芊蕪,笑著說:「是我老婆!她的腳扭傷了,我來請呂伯伯給她治治。」

  聽到「老婆」兩個字從他口裡說出來,韓芊蕪先是一呆,隨後覺得中藥味如鮮花的芳香、光線暗淡的房間般溫馨。

  「老婆?」婆婆用粗糙的手摸了摸韓芊蕪的臉,像是久違的親人一樣:「你這麼快就娶老婆啦!你媽媽要是知道一定開心死了。」

  韓濯晨抱著韓芊蕪的手緊了一下,他還是語氣輕鬆地說:「是啊!」

  那個呂伯伯放下手裡的藥,過來拉了拉婆婆:「很晚了,你快點進去做飯吧。」

  「還早呢,我跟小晨再聊一會兒!」

  「我餓了。」

  「哦!」老婆婆很聽話地走開,臨走又回頭問了一句:「小晨啊!婆婆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快點回家吧,你媽媽很擔心你……」

  韓芊蕪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這個婆婆的腦子有些問題。

  而韓濯晨也未解釋,只說:「我會的!」

  他說話的時候睫毛垂下,從韓芊蕪的角度剛好能看見他眼底濃濃的內疚。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依然對他的媽媽心存愧疚,愧疚自己沒有機會見她最後一面,也愧疚自己終究沒有遂了她的心願,成為一名好警察。

  韓芊蕪將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肩上,想要給他一點安慰,可是什麼安慰都是無濟於事的。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於「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他對她苦澀地笑笑,小心地將她放在椅子上。

  呂伯伯抱歉地說:「你別往心裡去,這老婆子最近總是這樣,一陣明白一陣糊塗。」

  「沒關係。」韓濯晨搖頭說,「難為她還一直惦記我們母子。」

  呂伯伯歎口氣,一時無言。

  韓濯晨說:「我老婆的腳好像傷得很重,麻煩您看看能不能治好。」

  呂伯伯挽起她的牛仔褲,用力地轉了一下她的腳踝。她緊咬嘴唇,疼得額上沁出汗滴。

  韓濯晨握緊她的手,表情看起來比她還疼:「她是不是傷得很嚴重?」

  「腫成這樣,看來是傷了筋骨。我先給她敷一服祖傳的消腫止痛藥膏,觀察一段時間再說。」呂伯伯抬起頭,看見韓濯晨痛苦的表情,不禁笑道:「你呀,以前被人打得一身傷的時候,我也沒見你疼成這樣。」

  韓濯晨掩口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她要多久才能走路?」

  「至少一個月吧,如果出門要坐輪椅。每隔三天你帶她過來換一次藥。」

  「嗯。」

  呂伯伯幫韓芊蕪敷完膏藥,又去給她拿藥。韓濯晨悄然走到陳舊的櫃檯邊,把錢包裡的現金放進了抽屜裡。

  呂伯伯轉身時,看在眼裡卻未多言,看樣子早已經習慣。

  他們離開之前,呂伯伯跟他說:「聽說前幾天你繼父從澳洲回來了,要把你媽媽的骨灰帶走。」

  「嗯,他給我打過電話,說在那邊太孤單。我讓他再找個伴,他不肯。」

  「他若是想找,又怎麼會等到今天?」

  韓濯晨點點頭,接過呂伯伯手裡的藥,抱著韓芊蕪離開。

  半條街並不長,他走了好久都沒走到盡頭,每邁出一步,都仿佛已經疲倦得無力再邁出下一步。

  她靠在他胸前,摟緊他問:「你沒事吧?」

  「沒事。」他問她,「想去哪裡?」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看來他真的學會尊重她的意見了。

  「回酒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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