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水中暮雲散 | 上頁 下頁
三〇


  軒走了,去種桃樹了。

  或許種桃樹比她重要很多吧,所以他再也沒有出現……

  小雲依然坐在第一次與軒相遇的地方,只是現在漂亮的臉上再無光彩,只剩下一種死亡一般的麻木,麻木地在等待著將要走進她陷阱的獵物。

  小玫說:是妖就該遵守妖的本分,害人才是她的滄桑正道。

  她無從反駁,唯一祈求的就是:第一個被她害的人,長得越醜越好,越老越好,最好是集天下醜惡于一身的壞人。

  可惜天不從人願,一個笑容滿面,溫文爾雅的年輕人踏著朝霞匆匆趕來。

  「姑娘,荒山野嶺的,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

  她望空長歎道:蒼天怎麼就不能長眼睛呢?想吸人魂魄練功的時候,送我一個沒心沒肺的神仙;如今不想害人了,又送了我一個百年一遇的好人。

  面對眼前找死的好人,她心不在焉地說著早已準備好的臺詞:「我偷偷聽到哥哥嫂嫂想要把我賣給一個老頭子,一時心急便逃了出來,想不到扭傷了腳,不能動了……」

  年輕人一聽,笑道:「沒關係,我剛好是大夫,我給你看看吧。」

  「啊!」不會這麼巧吧,她呆呆地看著剛才還走來走去,完好無損的腳,咬牙切齒地想著:這老天非要和我作對是不是!

  年輕的大夫見她神色異常,趕緊道:「這荒山野嶺的確多有不便,還是不看的好。」

  「是啊,是啊!估計休息一下子就好了。」

  「那我等姑娘休息好了,帶你下山醫治吧?」

  「啊?」就這樣賴上她了,想不害他,都不給機會?她虛應著陪笑道:「公子很有時間嗎?」

  「不是,治病救人是大夫應該做的,姑娘千萬莫要誤會。」

  小雲見他眼中的驚豔,絲毫不影響一臉的坦誠,對他倒頗生了些好感,問道:「公子貴姓,何事經過此地?」

  「免貴姓孟,一介書生,無德無能,行醫為生罷了。方才有一病人請我出診,回來行此小路,恰逢姑娘。」

  書生啊,若軒如她所料是個這樣單純的書生,她或許也能和許多妖精一樣,譜寫一段纏綿的人間情愛。可惜偏偏造物弄人,讓她遇到的是一個絕情絕愛的神仙,唯有望空悲切……

  「為什麼不想入朝為官,大展宏圖?」在她印象中,很多書生寒窗苦讀都是為了有朝一日官居顯赫。

  「當朝天子無德無能,奸党專權,根本無所作為。當此亂世,能救貧困眾生的也就只有懸壺濟世了。」

  孟書生的答案頗有些出人意料的清高,令她不由得想起自己,這三百年活得還真可以說是一無是處,修為淺,腦子呆,還迷迷糊糊,害人不成終害己。愛她的人被她傷得心碎,不愛她的人把她傷得心死。

  倒還不如眼前這活得短暫而精彩的凡人。

  「姑娘的腳好些了嗎?」

  「好了,應該可以走路了。」她隨口應付道。

  不料書生道:「那我扶姑娘去我醫館敷些藥吧。」

  「嗯……」她想了想,反正做妖精是沒有什麼前途啦,做人看看會不會有點意義。懸壺濟世,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職業。「好吧!」

  時間無聲無息流過,轉眼便已過十數日。

  小雲茫然地對著眼前各種藥材發呆,完全沒有注意到面前偷偷打量她很久的病人。

  雖然這位病人沒有一點怨言,醫館裡妙手回春的孟大夫可受不了她的慢吞吞了,叫道:「小雲,快點抓藥。」

  「哦!」她猛然從回憶中覺醒,快速按著藥方抓了幾味藥包好,遞給等得腿可能已經麻木的病人,不停地作揖道:「對不起,對不起……」

  病人不怒反笑道:「你該不會想要藥死我吧,你包給我的可是砒霜。」

  小雲一聽到明魂的聲音,驀然抬頭,臉上有驚喜,也有驚慌。「你怎麼找到我的?」

  「聽說的,最近過得好嗎?」

  「不錯啊,做人比做妖有成就感,我已經認識很多藥材了。」

  「這個工作不錯啊,前途無可限量。只是以後記住把砒霜和白芍分清。」明魂寵愛地摸摸她的頭髮,微笑道:「你比我想像的要堅強很多……」

  明魂見她很忙,沒有多說什麼就離開了。

  一切都忙完之後,她略整整衣衫頭髮,道:「孟大夫,我出去了。」

  「又去小路?」

  「是。」她說著,人已經出門了,只聽見堂裡大聲的叮囑:「聽說那裡有妖精,你小心點。」

  妖精?她無奈地笑笑,說的大概是她吧,這條小路也就只有她出沒了。

  一個人靜靜在小路上徘徊已經成為了她的一種習慣,每天接近黃昏的時候,她就會來,一直到太陽落下,夜色清冷時她才會回去。明知道她想要等的人不會像以前一樣,突然出現對她說:「好巧!」

  可她還是喜歡這樣漫步,像是祭奠她已經逝去的愛情,憑弔她緊跟著死去的心靈。

  正常來說,所有的妖精都該留在專屬於自己的山林中修行的,可她卻非要特立獨行跑到醫館去抓藥,從明魂溢滿笑意的眼中,她已經知道這種境遇有多麼可笑。但她不在乎,幫人總好過害人吧。

  忽然間,一陣天昏地暗,鋪天蓋地的黑影將夕陽籠罩起來。小雲還沒有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夜鬽黑色的鬽影已經將她徹底包圍起來。

  她匆忙運行真氣,念著不太熟悉的咒語。可惜一切都太遲了,黑影一瞬間穿入她的身體。她的胸口仿佛被巨大的力量撕裂,五臟六腑一瞬間被淘空。

  原來王終究還是不肯放過她……

  當她軟軟地癱倒在地時,一種溫暖舒適的氣息將她包圍起來。

  是軒,不知道為什麼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軒。

  「軒……」她想大喊,聲音出口時竟是虛弱無力的。

  金紅色的光芒漸漸聚集,以極快的速度向夜鬽飛去。她記得以前軒出手時,都是緩緩地,優雅的,光芒呈淡黃色。今天不同,光芒紅得如火焰,有種欲燃盡一切的戾氣,像是被憤怒和仇恨點燃的死亡之火,幾乎將世界任何角落的黑暗都照亮。

  兩道光芒糾纏不久,黑影落地,一閃化作夜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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