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既然情深,何懼緣淺 | 上頁 下頁
二


  ▼第一章 長不過執念

  ※許多年前,景漠宇才二十二歲,而景安言只有十七歲。他是她最深的執念,他想尋找親人,她便陪著他天涯海角地尋找;她是他最深的牽掛,走遍萬水千山,他都會把她牢牢地記掛在心上。※

  八月的海南,正午過後仍是烈日灼灼。在層層熱浪中,一艘快艇破浪駛來,靠岸停穩,開船的人喊了一聲:「到了,你們要找的地方就是這裡。」

  景漠宇幹淨利落地跳下快艇,轉身將雙手伸向剛脫掉救生衣的景安言,扶著她下船。他的動作輕緩平穩,嘴裡還小聲地提醒著:「慢一點,小心石頭。」

  「嗯。」依託著強健有力的手臂支撐,她平穩地落地,抬手遮住刺眼的陽光,舉目四望。這是一座不知名的小漁村,依山傍海,獨守寧靜,碧藍的海面上擠滿了停靠的漁船,三三兩兩的漁民聚在陰涼的棚子裡打著牌、聊著天,笑聲不斷。海岸上,一排排灰暗低矮的房子錯落有致地依山而建,炊煙嫋嫋。

  「這裡和你記憶中的一樣嗎?」景安言走到景漠宇的身邊問。

  他又仔細看了一遍周圍的景物,每一處都看得仔仔細細,毫無遺漏,才開口:「有點像,但又不完全一樣。我記憶中的山上長滿了綠樹,岸邊也沒有這些漁船,房子也不是這麼多。」

  「也許是這裡發生變化了,畢竟你的記憶是十九年前的。」

  景漠宇點點頭,撐開遮陽傘,遞到她的手中:「這裡的陽光太烈,容易曬傷皮膚。」

  她笑著握住傘柄,凝望著景漠宇的身影漸漸走遠,遮陽傘遮去了陽光的熱烈,卻遮不住她心頭的熱烈,她笑著對自己說:「這個男人,我要定了!」

  遲遲不見她跟上來,景漠宇回頭問:「言言,怎麼了?」

  「沒什麼。」她快步追上去,與他並肩而行,「王警官說往東走一百米,有一條小巷,黃大娘的家在小巷的盡頭。」她指著前方一排房子說,「應該是往那邊走。」

  「嗯。」他加快了腳步,往她手指的方向走去。

  伴隨著慎重的腳步聲,他的目光流連過一家一戶的門窗和圍牆。看著陌生的景物,他努力去回憶,想在記憶中搜尋出哪怕一點點相似的畫面,然而,在他的記憶中除了一幅青山綠水的畫面,一無所有。而那幅畫面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他早已分不清了。

  在老巷子裡繞了幾圈,他們終於根據「寶貝回家」網站上的信息,找到了黃大娘的家。那是一棟年久失修的舊屋,屋簷的瓦少了幾片,門上的鎖也生了一層厚厚的鐵銹。擺滿各種回收廢品的屋子裡,一個白髮蒼蒼的女人坐在椅子上,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

  網站上的資料明明寫著她今年四十六歲,可她那張頹然蒼老的臉仿佛已是六十四歲的模樣。

  景漠宇沉默地看著女人,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將脖子上的十字架取下來,放在手心裡,遞到女人的面前。他儘量放低聲音,試探著問:「您記得這個嗎?」

  女人呆滯的目光掃過十字架,毫無停留地移開,又繼續自言自語。景漠宇沒再多問什麼,在桌上放下一遝錢,便安靜地離開。

  景安言想要跟著他離開,忽然看見斑駁掉漆的木桌上放著一排相框,上面都是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孩的照片,每一張都笑得天真純潔。她走近些,細看照片上的男孩兒,他很漂亮,圓臉、大眼睛、薄唇,乍一看,還真有些像景漠宇小時候的樣子,但是仔細對比又覺得不同,他年幼時的膚色要更白一些,鼻樑也更挺直。

  看來,這黃大娘確實不是他要找的人。

  帶著沉甸甸的失望,他們乘著快艇離開漁村。一路上,景安言不住地歎氣,一臉惆悵,而景漠宇的表情卻平靜無波。他向來如此,無論內心泛起怎樣的波瀾,表情都是這般清冷。

  「哥——」

  她想勸他,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他已猜到她要說什麼,於是先開了口:「我沒事,你不用安慰我。在來之前,我就已經知道她不是我媽媽。」

  「你已經知道了?那你為什麼要來?」

  「想來看看她,也希望——」頓了頓,他說,「遇見奇跡。」

  奇跡,當人發現自己的力量太過渺小時,總期待著奇跡發生。然而,奇跡之所以被稱為奇跡,就是因為它極少發生。

  景安言望著遠方,對著即將沉沒的夕陽默默地許願:「我希望奇跡真的會發生,希望他能找到他的親生父母。」

  海風夾著鹹澀的腥氣迎面吹來,打在她的臉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一個雨天。那天,她堅持要陪景漠宇去北方找親人,她的父親景昊天忽然問她:「言言,假如有一天,他真的找到了親生父母,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你會不會難過?」

  當時她沒有回答父親的這個問題,但此刻想起,她不禁偷偷加了一個願望:「我希望他能和我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離!」

  快艇停在了海口的一個港口時,天色已晚,他們在海邊簡單吃了些東西,便去了預訂的酒店休息。月明星稀的夜晚,景漠宇坐在沙發上讀《政治經濟學及賦稅原理》,景安言枕在他的腿上,凝望著他低垂的眉眼,他的眉眼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無可挑剔,眼波清澈得如同被雨水洗過的碧湖,好看極了。

  對她心存非分之想多年的齊霖同學總說她犯花癡,才會喜歡上景漠宇這種除了長得帥,沒有其他優點的男人。她承認,她最初愛上景漠宇,的確是見色起意,但她對他的感情絕不只是這樣。

  當你害怕黑夜的寂靜,一個男人坐在你床邊給你講灰姑娘和王子相遇、相愛、相守的愛情故事,把自己講到無聊得哈欠連天,卻不肯走,蕩漾在眼角眉梢的溫柔,勝過碧水映皎月的清冽,更勝輕煙繞落霞的優雅……

  當你青春期萌動,跟老爸一言不合,叛逆地離家出走,迷失在陌生的街道上,一個男人在晚霞即將消失的一刻,跑向你,被風吹亂的髮絲流動著墨玉般的光澤,額頭上的汗滴閃動著晶瑩的光……

  當你為了高考廢寢忘食,餓得前胸貼後背,打電話找一個男人訴苦。半小時後,那個男人用保溫箱裝了滿滿一大盤邢記的醬骨頭出現在你的面前,用手指寵溺地揉亂你的發……

  當有人向你舉起槍,一個男人毫不猶豫地擋在你的面前,偉岸的脊背像是可以為你撐起一片天地。轉瞬間,子彈穿透他的胸膛,血流如注,他卻還在安慰你:「別怕,我沒事,不會死的……」

  如果你還沒愛上這個男人,那你肯定沒長心。景安言自認長了心,還是一顆火熱滾燙的心,所以,她死心塌地地愛上了他。

  「為什麼這麼看著我?」不知何時,景漠宇的目光已經從《政治經濟學及賦稅原理》移到她的臉上,對上她的視線。

  她不禁臉一紅,坐起來,避開他探索的目光說:「哥,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

  「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想到景安言會問這個問題,他愣了愣,重新審視一番她的樣子,才恍然發覺她已不再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及腰的長髮被蕾絲發帶松松地綁著,露出小巧的瓜子臉、細長的眉、挺直的鼻樑,一顰一笑,眼波流轉,已是青春期少女的甜美模樣。

  原來,不知不覺中,他的小公主竟然長大了,已經可以談「愛情」的話題了。

  見他不答,她的表情立刻變得緊張,不安地問:「哥,你有女朋友了,是不是?」

  「沒有。」

  「你騙人!你都二十二歲了,很多男人到了你這個年紀都結婚了,你怎麼可能沒有女朋友?」

  「真的沒有。」他認真地解釋,「我為了提前畢業,沒日沒夜地學習,根本沒有時間考慮感情問題。」

  「哦?這麼說,你也沒有喜歡的人?」

  「沒有。」他目光微動,反問,「你怎麼突然問這個?該不會,你有喜歡的人了?」

  她偷偷地瞄一眼他的臉,臉更紅了,扯著衣擺小聲問:「哥,如果我喜歡上一個男人,很喜歡的那種,可他好像不喜歡我,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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