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紅塵渡 | 上頁 下頁
九〇


  外面的廝殺聲久久不絕,落塵安然坐在床邊,指尖細細地把玩著手腕上的玉鐲。無聲戒備地看著窗外廝殺的場面,面色越來越沉重。

  倏地,屋頂響起腳步聲,無聲急忙擋在她身前,只見一個男子從屋頂穩穩落下,他年紀輕輕,器宇不凡,一身金光燦燦的鎧甲更顯示出他身份的尊貴。

  無聲一見他,臉色大變,毫不猶豫地舉劍過去迎敵,不料才不過十幾招,無聲便顯出不敵之勢,她硬撐了二十幾招,終於敵不過男人的凌厲攻勢,被一掌從窗子打出房外。

  無聲沒再回來,應該是已經無力動彈。冷月也沒趕過來救她,應該也是分身乏術。

  落塵知道,這個時候,她再沒人可以依靠了。

  男人一步步地走近她,或許早已看出她不會武功,他的步伐很堅定也很自信,就像是走近一個困在囚牢中的人,不急不緩地靠近。

  她沒有躲避,直直地面對他。

  他走到她面前,垂眸細看她的臉,眼中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我聽聞濘王有個國色天香的妹妹,看來就是你沒錯了。」

  落塵也輕輕一笑,顧盼若兮,渺若塵煙:「我聽聞大司馬有個驍勇善戰的兒子宇文至,看來就是你沒錯了。」

  他哈哈一笑,彎下腰,拇指和食指捏著她的下顎,逼她抬起臉面對他:「你既然知道我,也一定聽說過我一向憐香惜玉,所以你不用怕,我不會殺你的。」

  「我知道,你是想用我威脅我哥哥。」

  「你知道就好,你現在最好祈禱你哥哥對你念點兄妹情,願意用宇文越的人頭來換你的命,否則……」他的指尖稍一用力,她便覺下顎疼得麻痹,臉上不禁露出痛楚的表情。

  宇文至的手指便減小了力度,果真是憐香惜玉之人。

  落塵以指尖輕輕撥開他的手指:「你抓我也沒用,他不會受任何人威脅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沒用?」他抓住她的手,「你只需要好好配合我,我一定不會傷害你。」

  「是嗎?可是,我可不敢保證不傷你……」她眉目輕抬,那絕豔的笑容讓宇文至不禁一愣。

  隨即,宇文至感到身體的異樣,他急忙運功調息,希望可以壓制住體內不知何時侵入的劇毒。誰知他剛剛運氣,就見數十枚極細小的銀針從她手中飛速射來。

  而他,居然沒有看清那銀針從何處射出。

  他震驚地退後,可惜還是慢了一步。數十枚毒針他幾乎全部躲過了,卻沒有躲過最後一根,而這一根已然足夠讓他全身麻痹,無法動彈。他睜著驚恐的眼睛,看著又數根銀針飛向他的眉心,速度極快,眨眼之間直接刺入他的眉心。

  他的瞳孔無限地放大,死死地盯著眼前的落塵。

  「論輩分,我該叫你一聲哥哥的。」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柔、純淨。

  「你……」

  「哥哥,對不起,我不想殺你,可是我沒別的選擇。」

  「……」他已再說不出話。

  他死了,瞪大了眼睛,臉上還是沒有收起的驚訝表情,似乎至死都沒辦法相信,身經百戰的他會在眨眼之間死在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子手中。

  其實她也不信,不信殺人原來這麼容易,剛剛那個強大得仿佛能扭轉乾坤的男人,轉眼就會變成一具死屍。

  緊接著,遲來的恐懼席捲而來,她感覺身上每一個毛孔都在收緊,宇文至瞪大的眼睛在她腦中越來越清晰,就算閉上眼睛,她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原來,這就是殺人的感覺,比她想像得更可怕千百倍。可是她知道,這只是個開始,以後她要殺更多的人,經受更多這樣的恐懼,因為她選擇了跟著他,她不僅要學會殺人,還要像他一樣,殺人不眨眼……

  外面的廝殺聲終於停止了,冷月和一群突然出現的黑衣人殺盡了外面圍攻王府的所有官兵,當冷月驚慌失措地趕進她的房間時,宇文至早已全身僵硬。

  冷月低頭看看宇文至,又抬頭看著她,眼中和宇文至是一樣的驚駭。

  她笑笑,她從不殺人,不代表她不會。

  「幫我把他的屍首抬去正廳,好好安置,等哥哥回來再處理吧。」

  ……

  直至天明時分,長安城裡才平靜下來,宮中有人帶回了消息,說是宇文烈被殺,他的幾個兒子也全部被誅。

  落塵細問,才知道這一晚皇宮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宮變……

  入夜前,皇宮還是一片安泰祥和,大司馬宇文烈去太皇太后的含仁殿中請安,苦口婆心勸著太后莫要飲酒過度,保重鳳體,卻不料突然出現了幾個黑衣人刺殺他。宇文烈身經百戰,武功超凡,那些刺客雖是絕頂高手,卻無法傷他分毫。突然,原本正陪太后喝酒的濘王突然拔劍,一場激戰後,宇文烈被刺死。

  宇文烈一死,他安排在禁衛軍中的細作放出了訊號,宇文烈的兒子宇文訓和宇文行帶兵圍攻皇宮,宇文至帶兵將俞王府團團包圍,而宇文會帶則著兵馬包圍了衛王府,抓了衛王的家眷……

  十二年的隱忍,十二年的仇恨,帝王之怒,震懾千里,這一夜,皇宮之內,火光沖天,皇宮的羽林軍和宇文孤羽當年留下的勢力與宇文烈的余部戰得血肉模糊,長安城中,也是血流遍地。

  這場慘烈的戰爭至天明才結束,宇文烈的兒子全部血濺當場,殘部見大勢已去,全都投降。結束了宮變,皇宮外的捕殺又開始了,所有宇文烈的血親、親信無人能倖免於難。

  整個瑄國經歷了一場血腥的洗禮。

  天濛濛亮時,宇文楚天回來了。他受了傷,一支長箭從胸前刺入身體,箭頭上都是倒鉤。

  冷月說要去請御醫,宇文楚天叫住她:「不必了,這點小傷,我自己能處理。」

  他讓冷月幫忙把箭頭剪掉,把箭身拔出,落塵用沾了止血藥的絲絹緊緊捂著他的傷口,但血還是濺了她一身,她雪白的衣裙轉眼成了紅色……

  而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落塵為他擦過了藥,包紮好傷口,見宇文楚天的臉色已有好轉,才松了口氣,對冷月道:「你也累了,去休息吧,我照顧哥哥就夠了。」

  冷月應了一聲,退了出去,關上房門。

  房間裡再沒了別人,落塵才從他背後抱緊他,眼淚順著他的傷口流淌,她知道他一定很痛,可他只是平靜地轉回臉,看著她笑:「我回來晚了,你等急了吧?」

  她搖頭:「你怎麼帶著傷回來?宮裡都沒人幫你處理傷口了嗎?」

  「當然有,可我怕你等急了,先回來看你。」

  「……」

  「我聽冷月說,你殺了宇文至。」

  「嗯。」

  「你可知他是瑄國最有名的大將,征戰沙場,無能人傷他分毫。」

  「我知道。」落塵點頭,「所以我怕我放在房內的毒藥傷不了他,趁他和無聲打鬥時,我又在自己身上塗了新制的毒藥,他若要帶我走,必定會中毒,到時候我再用身上的暗器,才能萬無一失。」

  宇文楚天轉過頭,看著她柔美純淨的臉,即使講述著她殺人的過程,她看起來也是柔弱的,難怪宇文至會對她疏於防範。

  他不禁歎了口氣:「以前裘叔總跟我說,這世間最可怕的不是所謂天下第一的高手,而是貌若天仙卻心如蛇蠍的女人,當時我還不信,現在,我信了。」

  「你這是在誇我嗎?」落塵笑著,輕輕靠在他肩上。

  「是。」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是天生的一對?」

  「有!」

  他看著她,黑眸中浮沉著難掩的喜悅,她低頭避開他的目光,身子卻不由自主地貼緊,雙手抱著他的手臂,依偎得更緊。

  這幾日的相處,她越來越喜歡這種感覺,喜歡兩個人靠在一起,什麼都不必說,什麼也不必做,就這麼享受著彼此的溫度和味道,就已勝過一切。

  「哥,你……」

  「以後沒其他人在的時候,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心中溢滿了羞澀的甜蜜,她試了幾次,才輕輕叫了一聲:「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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