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紅塵渡 | 上頁 下頁
七六


  她幫他解開黑色的夜行衣,露出半裸的胸膛,條條傷疤縱橫交錯,寫滿他從不說出口的傷和痛。對有些男人來說,傷疤是輝煌和殊榮,可對他來說這就是一條條愧疚和不堪,是已經潰爛到心裡的罪孽。

  所以,他今天一定會去的!

  為他脫下夜行衣,她仰起頭,他也正望著她,眼中如浮山的雲霧,朦朦朧朧,又有欲蓋彌彰的晦暗,一時間她像是被他蠱惑,伸手觸摸他胸前的傷疤,手指順著每一條疤痕輕移,明顯感受到他異乎尋常的心跳……

  她的手指轉到他心口時,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帶到他身前,唇與唇近在咫尺,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溫度。

  她緊張地閉上眼,可他只在她額頭印上輕吻,便放開手。

  「吃了面再走吧,這是長壽麵!」她將護身符放在他的胸口,對他道。

  今天是他的生辰,她本想給他一個驚喜,看他大喜過望的笑容,可此時此刻什麼驚喜能讓他笑得出?

  他低頭把面吃得一口不剩,便起身出門。

  這樣的生離死別,他由始至終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她也只說:「哥,我等你,等到你回來為止。」

  他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如果我天亮之前還沒回來,陸穹衣會來接你回陸家。」

  「我等你,等到你回來為止!」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而堅決。

  他加快了腳步,走進黑夜。

  落塵逼自己不要去想任何的可能性,就和往常一樣,坐在他的房間靜靜等待。他的書桌邊放著一本無名的書,她隨手翻開,上面的字跡她認得,是裘叔的筆跡。裘叔在書裡詳盡記載了火蓮和曼陀羅的藥性,極為全面,她逐字逐句地細讀。

  原來火蓮與曼陀羅不僅相克,而且相生,曼陀羅原本毒性不強,最多會讓人頭暈目眩,或是看到一些幻象而已,可一旦遇上火蓮,曼陀羅的毒性會劇增,輕則讓人產生幻覺,迷失心智,癲狂發瘋,重則會讓人經脈盡斷而死……

  不知何時下起了雪,鋪天蓋地,房裡的燈火被風吹熄,天地一片黑暗,連潔白的雪花也融入了黑暗。

  凜冽的大風雪絲毫沒有影響夢儀樓的生意,夢儀樓依舊熱鬧非常,笑聲籠罩在一片紅燭搖曳之中,夢幻旖旎。飄然彩帶輕舞,樓上的姑娘軟聲細語,纖腰如弱柳扶風,手中的香帕嬌柔地揮在空中,散著縷縷暖香。

  夢儀樓是三層獨棟樓,中央是長梯,左右兩邊有欄杆和長台,入門的玄關頂掛上綴滿了飄帶和風鈴,人一走過,帶動極輕微的一陣氣流,風鈴便會在飄帶的舞動中響起清脆悅耳的聲響。

  風鈴無聲無息中,宇文楚天走上了夢儀樓的長梯,身上的冷意比外面的風雪更讓人打冷戰。月娘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減,揮著手中的帕子忙上去相迎。

  「宇文公子,呵呵,夢姑娘真是和您心意相通,她說您今晚會來,您果真來了!」

  「夢姑娘在哪兒?」他問。

  「夢姑娘自然在房裡等著您呢,我帶您過去。」

  宇文楚天揮了揮手:「不必了,我自己去找她。」

  說完,他交給月娘一小袋金子,轉身上了樓,輕車熟路地拐進了長廊的盡頭。他走進虛掩的門,房間內空無一人,只有即將燃盡的熏香。

  孟漫最擅長用香,而不同的香氣總會透露著不同的信息,今日她熏的香味道清淡,沉冷,且不易消散,只沾染一點便會香很久,而且這香彌漫得也快,已散滿整個夢儀樓。

  這是孟漫警示他時才會用的香。

  宇文楚天沉思片刻,走到床邊,摸索到被褥下的機關,輕輕一彈,石床無聲地分開,露出望不見底的黑洞。他縱身一躍,無聲無息地沉入暗室,與此同時,機關恢復原位,入口的石床無聲地合上,這地下的密室再也看不見一絲的光。

  憑藉上次孟漫帶他來時的記憶,他刻意屏住呼吸,收斂腳步聲向前走。穿過一個石門,他隱約聽見裡面有聲音:「陸穹衣自不量力,不但暗中招兵買馬,還聯絡各大門派密議,想要對付我們。門主,只要您下令,我馬上帶人踏平無然山莊。」

  「就憑陸穹衣能有什麼作為,殺他又沒錢賺,我們根本不用理會他。」又一個聲音道。

  一道沙啞乾枯的聲音響起,語速緩慢,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強勢之氣:「陸穹衣這個人不容小覷,孟漫,你繼續密切監視他,有消息再向我稟報……」

  他的話音還未落盡,宇文楚天忽覺一股微弱的氣流迎面而來,似有什麼東西朝著他周身的穴道飛了過來,他忙閃身躲避,但因為周遭一片黑暗,他又怕驚動了裡面的人,動作不敢太大,所以閃避不及,右腿的解溪穴被擊中。他只覺穴位一麻,並無痛楚,伸手探向穴道處,除了一點湮濕,別無其他。

  那樣急速襲來的「暗器」,竟是幾滴茶水。

  「什麼人?」裡面有人聽見了動靜,厲聲問。

  孟漫見他被發現,立刻對門主回道:「啟稟門主,他是副門主新招攬的高手,身手不凡,今晚是我通知他來見門主的。」

  再沒有人多說一句話,等著門主的決斷。

  沙啞乾枯的聲音又響起:「既然來了,便進來吧。」

  宇文楚天緩步而入,裡面也是一片黑暗,他憑藉呼吸聲音推測這密室內僅有幾個人,且都是高手,那位神秘莫測的門主應該坐得很遠,他感受不到氣息。

  手指緩緩叩著桌木上的聲音傳來,竟然近在身前。宇文楚天一驚,腳步僵住,凝神去聽,仍聽不見門主的呼吸聲,只聽見手指輕叩的聲音,一下一下,直擊人心。

  「你就是宇文楚天?」那略微沙啞的聲音在他身前傳來。

  宇文楚天訝然抬頭,看向黑暗的虛空,門主居然猜到他的身份?那麼,他一定猜到他的目的,他會怎麼處置他……

  未及想完,突然陰風乍起,一陣巨大的氣流沖向他,是掌風。這次他早有防備,閃身避過,那凌厲的掌風又自上方籠罩而下,夾著碾石成灰的力道,宇文楚天再次閃避,石地轟然而碎的聲音傳來。接著,變幻莫測的掌風隨著飄忽不定的身形接連而至,虛虛幻幻,讓他避無可避,最後只能硬生生用全部內力接下一掌。

  那掌心滾燙如烈焰,夾著驚濤駭浪一般的內力勢不可擋地襲來,震傷了他的心脈。

  一口血腥從心口湧到咽喉,宇文楚天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在宇文楚天內力耗盡,無力支撐之時,門主收回了掌力,一切又恢復無聲無息,周圍還是黑暗,平靜,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自出江湖以來,宇文楚天遇到過很多所謂的江湖絕頂高手,他都能從容應對,他幾乎以為自己是戰無不勝的。所以當他知道夜梟防範嚴密,暗算門主是完全不可能的時,他今天依舊坦然而來,想光明正大地與門主來一場生死之戰。

  然而,他終究是敗了,敗給了自己的自以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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