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紅塵渡 | 上頁 下頁 |
|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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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落塵從渾噩中醒來,人已回到了桃花林,但桃花已不再,只剩樹木成灰,一片死寂。 後頸陣陣刺痛,落塵想去揉,卻發現身體無法動彈,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隱隱感到身邊有人在動。然後,她聽見昏迷前那個女孩的聲音問:「哥,他中了『瑤華之水』的毒,還奮力廝殺了一個半個時辰,怎麼會活下來呢?」 「他天賦異稟,體內的經脈不同尋常,即便運功,瑤華之水仍未傷及心脈。」是戴面具那個男人的聲音。 「經脈不同尋常,是練過什麼高深的武功嗎?」 「不太像,好像是天生的。」 「天生的?」 「好了,我們該走了。」 「可是,他這個樣子……會不會死呢?」女孩看著雙目緊閉的宇文楚天,目光星星點點。 「不知道,看他的造化了。」 男人拉著她的手離開,她還在回頭望著床的方向。 他們走了很久,落塵的手腳才能動,她急忙跑到床前,只見宇文楚天安靜地睡著,身上的傷口已被包紮過。 她抬頭,望向窗外。已是黎明時分,晨光灑落在長空萬里,滿地的屍體消失得無影無蹤。 蒼天的槐樹下,添了一座新墳,刻著幾個字:宇文孤羽夫婦之墓。 一夜之間,什麼都沒有了,父母已永遠埋葬在黃土之下,曾經的溫暖的家,如今只剩殘垣斷壁,滿室凌亂。 父親最常用的青玉酒杯碎了一地,母親最喜歡的翡翠珠釵深深地嵌在斷裂的窗柩中,拔不出來,而他們兄妹倆平日學的四書五經被丟了滿地,上面濺滿血跡,看不清字跡,還有哥哥送她的花瓶,已被劍劈成兩半,裡面的花瓣也變成了血紅色。 現在,她唯一還可以依靠的人,只剩下躺在殘破得搖搖欲墜的床上的宇文楚天了。不,應該是她自己,因為宇文楚天也要依靠她來照顧。 日出日落,她守在哥哥的床邊悉心照料,他在昏迷中喊渴,她馬上去找水,爬半個山頭去溪邊給他打水,路上跌了不知多少跤,將水一滴都沒灑地端到他的床前。他在昏迷中無法張口,她把水含在嘴裡喂他喝下,他的唇又涼又乾澀,還殘留著苦藥的味道,她以唇舌輾轉輕舔,直到吸走了他的酸苦,柔軟了他的乾澀,也溫暖了他的冰涼。 夜裡,他的身體冷得顫抖,她把還沒燒盡的桃樹殘枝堆在火盆裡,燃起火,孱弱的爐火中,她瘦小卻溫暖的身子和他緊緊抱在一起,相互取暖。 在那個冷夜,他氣息微弱,心跳漸漸無力,她一刻不停地跟他說話:「哥,你不能死……你答應過我,要帶我去油菜花田,要帶我去竹林采竹筍,你不能死。你還沒帶我去看日出呢,我再也不賴床了,我一定陪你一起看……你不能死,爹娘已經不要我們了,你不能再丟下我……」 他終於回應她了,只有兩個字:「小塵。」 整整七日,她已被恐懼折磨得膽戰心驚,昏迷中的宇文楚天終於睜開了眼。 她幾乎不敢相信,揉了很多次眼睛還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眼花,直到他虛弱地喚著她:「小塵……」 一時間,所有的委屈都壓抑不住了,她撲到他懷裡,七日未掉過的眼淚決堤般湧出:「哥,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他伸手想要抹去她的眼淚,手未觸及她的臉,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喘了許久,他才說出話:「我睡了很久嗎?」 她點點頭,想了想又猛地搖頭:「不久!哥,你一定餓了,我去給你煮飯,你等等!」 那天,落塵第一次做飯,她一直以為母親做得得心應手的飯菜很簡單,可如今自己嘗試了才知道這有多難。在廚房裡忙碌了大半日,她身上的衣服被火燒出幾個破洞,手指被燙了幾片嫣紅,才終於點燃了柴火,煮上了米。 最後,她狼狽不堪地煮出一碗黑糊糊的東西,也不知道能不能吃。舔舔乾裂的唇,把袖子拉長些,擋住被燒得傷痕累累的手,她才端著碗走出廚房。 床上沒了人影,她急忙跑到院子裡,只見宇文楚天跪在父母的墳前,搖搖欲墜的身體好像隨時會倒下。 他問她可知父母如何死的,是誰埋葬了他們。 落塵搖頭說不知道,又把所知道的事斷斷續續地告訴宇文楚天:殺死他們父母的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腰間系著銀絲腰帶,他們中有一個高高瘦瘦戴著面具的男人,被稱為護法,是他阻止了那些黑衣人殺他們兄妹,說是門主的命令。那個護法還有個令牌,好像是黑色玄鐵制的,上面刻了一個「梟」字,鳥木梟。護法身邊帶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兒,有一雙像月亮的眼睛。 楚天點點頭:「梟?鳥木梟,是夜梟。我一定會為爹娘報仇的。」 「你先養好了傷才能報仇啊!」她把黑糊糊的一碗東西端到他眼前,「我煮了粥,你吃點吧!」 他垂眸瞄了一眼她紅腫的眼睛,一縷燒焦的頭髮,和她極力往袖子裡縮的小手,伸手接過那不知何物的東西,一口氣喝下去一半,剩下的一半遞給了她。 「你煮的粥很好喝。」 半月後,宇文楚天的傷勢好了大半,他說要帶她去苗疆,找一個叫蘭溪的女人。於是,他們收拾好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拜別了父母的新墳。臨走之前,宇文楚天在墳前站了很久,很久。 之後,他便帶著她向太陽落山的方向走。 那是一段漫長的路程,落塵不記得他們走了多少天,只記得日升日落,他們從未停歇地往太陽落下的地方走。 一路上,他們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有些人笑得一臉陽光明媚,給他們好吃好喝的,幫他們買需要的東西,最後,把他們值錢的東西全偷走了,還把他們賣給人販子。宇文楚天一怒之下,把人販子打成了重傷,拖著人販子去報官。結果,官府推了個乾淨,騙他們的人找不到,他們東西也找不回來了,裡面還有父母的遺物。 也有些人衣著光鮮,騎著駿馬飛馳而來,根本不管周圍的人流是否被馬沖散,只一個勁地往前沖。若不是宇文楚天用自己的肩膀將馬蹄扛住,落塵早已成為馬蹄下的一縷幽魂了。結果,宇文楚天的肩骨被馬蹄踏碎,馬背上的人連頭都沒回,騎著駿馬絕塵而去。 還有些人穿著官差的衣服,大搖大擺地招搖過市,踢翻小販的菜攤,見男人就打,見女人就摸,卻無人敢管,只有人在一邊小聲議論:「這到底是公家的官差,還是強盜流氓啊?」 「皇帝昏庸,兄嫂都能強佔,咱們老百姓只能自求多福,千萬別沾上事。」 「官不官,賊不賊,君不君,臣不臣,家不家,國不國……我們也就只能死不死,活不活了。」 見到此情此景,落塵這才知道父親口中這幅員遼闊的泱國竟是危機四伏,若不是有哥哥保護,她早已不知死過多少次。 在長途跋涉了一個月後,他們終於走到了泱國的西部邊關小鎮。連年戰亂,百姓死的死,逃的逃,邊關很多城鎮都成了死氣沉沉的空城。這一處小鎮雖還有人,也已頹敗不堪,破落的街口掛著搖搖欲墜的匾額,上面題著「清源鎮」三個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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