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一五六


  「哈哈哈,說得對,說得對。王小姐,一會景雲回來,你能不能加個微信,把他拉到你們的微信群裡去……」

  單人病房,醫生護士都看得殷勤,劉瑕關了電腦就迎來一次查房,在張暖掩護下險之又險地逃過去,至於沈欽,醫生進來的瞬間就成了窗簾後的一個球——昨天發生的種種事蹟,對他似乎是不小的刺激,他的交際能力有所回退。

  「上午已經不吐了是吧?精神好點沒有?」老醫生翻了翻劉瑕的眼皮,「去了幾次廁所了?嗯,保險起見,還是再輸點生理鹽水,下午還沒事的話傍晚就可以出院了,中午不要吃飯啊,晚上出院以後也只能喝點稀粥,生鮮什麼的一律不要再吃了。」

  他飄了牆角一眼,咳嗽一聲,「還有,那個窗簾挺久沒洗了,等下不要靠近病床,免得造成污染哈。」

  幾個小護士竊笑起來,和張暖互相遞著會意的眼色——在八卦面前,全人類的距離都會被迅速拉近,等他們走了,沈欽chua一下從窗簾後面冒出來,先打三個大噴嚏,不知道是因為睡眠不足還是情緒過分激動,他的眼睛本來就紅,噴嚏一打,好了,鼻子也紅了,看上去委委屈屈的,好像被人怎麼欺負了似的。

  「聽到沒,劉小姐,生鮮不許吃了噢,」那聲音也夠幽怨的了,「在S市吃生蠔,多麼老土的決定啊,還一吃就是半打,當你的胃是鐵打的嗎?」

  張暖已經很適應他今天的怨婦狀態了,直接打斷他的發作,好奇地問,「劉姐,你覺得王小姐說的是真的嗎?高興亮真的沒有留下第二個繼承人嗎?」

  「應該是真的。」

  「為什麼啊,」張暖叫起來,「那麼多個保姆,就算有群的,也難保有些人會保密呀,又不是真的什麼事都會說的。如果王小姐不知道呢?噢,還有現在在做的那個保姆小張,如果她懷孕了呢?」

  仗著照顧劉瑕之便,她第一次參加辦案,小姑娘興奮得不得了,根本沒注意到沈欽扁著嘴,在她背後用眼神刺殺她,劉瑕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到沈欽身上,她忍住笑,安撫又有點挑釁地把表現機會讓給沈欽,「你來解釋?」

  「我……我?」沈欽有點吃驚,指著自己的鼻尖,像是沒想到劉瑕居然會來撩他——基本她清醒後還沒怎麼正面和他交流過,估計他還忐忑不安,害怕因為自己私自破解她家門鎖系統的事被興師問罪呢。

  「回答不上來?」劉瑕壓低聲音,興味地問。

  在張暖立刻回轉的好奇目光裡,沈欽先有點慌亂,但很快又挺起胸,繃住面子。「誰、誰說的……答案當然很簡單啦——」

  看得出來,他完全是現拼現湊,不過,沈欽腦子的確好使,踱上幾步,腦筋一轉,眼睛一亮,「不是歧視什麼,不過,以王小姐這些姐妹的出身來說,如果和高叔生了孩子,即使不是全為了錢,但也不至於清高到完全不想要家產吧,既然這個關係網,從05年就開始組建,那麼在高興亮和兒子決裂以後,聽到這個八卦的母子,有更穩妥得多的辦法來得到家產,完全不需要這麼複雜的殺人栽贓,不管這個孩子是男是女——女孩也可以招贅呀——只要是高興亮的血脈,比起那個逆子,都有可能得到更多的遺產,所以,不可能拖到現在才暴露,也可以推斷,保姆群確實沒有作案動機。」

  分析起案情,注意力得到轉移,他的自我意識不再那麼強烈,肢體語言也漸漸放鬆下來,慌亂狀態在緩慢退潮,語調越來自信,這令劉瑕不禁微微一笑,「然後呢,就這點?」

  「當然不止了……從高興亮一直沒有對保姆出手,只是看看、摸摸,偶爾親親,以及他從九幾年開始就一直持續這種行徑,但卻一直沒有擦槍走火來看,他的性功能應該是存在問題的。否則,他年紀並不大,發現高洪傑是Gay以後,其實還是可以努力一下,試著再生一個。」沈欽推測得越來越有板有眼,「總之,繼承權這條線是徹底斷了,接下來就只能指望高洪傑自己的感情線了……不過,就我調查到的結果來看,也不是太樂觀。」

  他歎了口氣,「高洪傑還是比較潔身自好的,雖然從電腦足跡來看,他的性向很明顯,但消費記錄顯示,他並不經常涉足一些約炮場所,也沒有在網上加入一些勾搭群,他聲稱自己下過的那個同性交友軟件,也不是以約炮為目的,或者說,雖然也有約炮的,但App的氛圍並不像是Blued和Jack』d那樣直接,還是有點感情在的。我查了他的開房記錄,近三年來都是空白,所以,很難說這個和他的感情生活有關……」

  「這樣看,線索一根一根接著斷,最後還是要回到高洪傑自己身上。」他分析得的確有板有眼,劉瑕的眉頭皺起來了,「目前來說,整個案件最大的疑點其實在於,高洪傑一直聲稱自己是和那個交友軟件裡的朋友約見面,才會出現在那個地點,而事後,不但他手機裡的App不翼而飛,而且連手機號都成為未註冊狀態,這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黑客,能黑進軟件數據庫……」

  看到沈欽的表情,她改口了,「好吧,看來不需要很強力也能黑進去。——不過,如果沒有仇家的話,很難解釋為什麼會有人這麼處心積慮地對付他,畢竟,他的生活層次和頂尖黑客、有錢人差得都有點多,如果你沒技術、沒錢,軟件數據庫這個門檻也是邁不過去的。」

  「沒有別的繼承者,高洪傑和他父親之間有激烈的仇恨,也有足夠的動機。」連景雲重新出現在Facetime裡,他已經和王小姐分開了,一邊開車一邊對談,背景音裡還有不斷的微信提示音,這讓他英氣的眉宇有些糾結,「我剛又和王小姐……和她的朋友們聊了一會,知道了幾個新消息,第一,高興亮大概是在兒子讀大學的時候和老婆離婚的,那時候他已經很有錢了,但一分也沒給他老婆,也把兒子掃地出門。第二,這個和保姆的出軌事件的確是九幾年就開始了,所以在正式離婚以前,他已經公然,或者半公開出軌了快十年,第三,離婚以後,他前妻很快就被發現得了癌症,高洪傑多次上門要醫療費,但都被轟走,最後前妻只支持了一年不到就去世了——等等。」

  他掃了一眼微信,「她們剛八出來,忌日應該差不多就是這幾天……哦,還有,高洪傑大學是勉強念完的,高興亮會定期給他打電話,大罵他,然後聲稱奶奶生病了,讓他上門來探望,然後過來以後就把他關起來,甚至還試圖送他去精神病院,王小姐之後的保姆聽到過他在電話裡問『什麼電擊療法』的事。目前就是這些,她們現在開始盤問我的婚配情況了……沒什麼有意義的信息,所以,現在有怨恨,有觸發點,有壓力也有經濟利益,看起來,高洪傑弑父的可能性越來越高,已經很難找到別的可能了。」

  「買凶是不是一個疑點?高洪傑的怨恨這麼深的話,為什麼不自己殺呢?他並沒有太多錢可以買凶啊。」沈欽來回踱步,看得出來,他並不希望高洪傑被認定是兇手,即使這將會極大地減輕他的心理負擔——一個兇手畏罪自殺,和一個無辜的人無奈含冤自盡畢竟是兩回事。

  「應該不是吧,」連景雲也有點猶豫,「高洪傑雖然有怨恨,但殺人是需要訓練和膽魄的,他不敢自己出手也很正常……再說,自己動手被查出來的可能性也更高,他還想繼承財產的話,買凶似乎是個理性的選擇。蝦米,你的看法呢?」

  「我對他接觸不夠多,很難下判斷。」劉瑕回答,「你問問王小姐,她對高洪傑有什麼印象?問問她,她覺得高洪傑會殺人嗎?」

  「呃,王小姐?好吧。」連景雲明顯有些遲疑,張暖忠實充當他的小喇叭,「劉姐,你問王小姐……這有什麼意義嗎?要問也問現在那個小張吧?」

  「你剛才不是問我,為什麼肯定王小姐說的是真的嗎?」劉瑕問,沈欽的注意力也一瞬集中過來,倒惹得她一笑,「答案很簡單啊……注意王小姐對香奈兒假包事件的分析,她雖然暫時只是個保姆,但思維敏銳、人情練達,對細節很注意,這種人年紀再大點,再搬到北京的話,絕對是出色的朝陽區民眾……既然這個個案裡,所有的當事人都無法再提供證言,那麼,我們只能找一雙眼睛,代我們去觀察當事人之間的關係,王小姐就是我比較認可的那雙眼睛,既然她說,高興亮沒有和保姆們發生過關係,那麼,我就相信,高興亮的確並沒有和保姆們發生過關係。」

  「那,如果她說,她覺得高洪傑不會殺人……」張暖遲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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