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一二八


  「李先生,」她同情地看李先生,放輕了聲音,「我們很多次討論過這個問題——你對自己這種高漲性欲的排斥,本質上並不是你擔憂對不起你妻子……事實上,它更是……」

  「我對父親的對抗,」李先生低聲說道,「我把成長過程中的陰影,投射到了自己的生活裡……」

  「對,你不想要變成你父親,重演你父親對家庭的傷害,你對自己的所有譴責,都是當年對父親情結的體現。」劉瑕輕聲說,「但更重要的是,它也是你對自我的對抗和否定。一直以來,你濃重的羞恥感、對這件事避之唯恐不及,如衛道士般的道德觀,都是一種『本性自愧』的表現,你羞於承認,真正的你,就是有如此強烈的需求,你的諮詢目標,一直是解決掉你的這個『問題』,回歸到正常人的生活裡。但……我也很多次和你解釋過,李先生,這世界,並沒有所謂的『正常』。」

  「一個天生下肢萎縮的嬰兒,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愧嗎?一個因為慕殘癖,清醒自願地為自己做了截肢手術的成年人呢?他應該羞愧嗎?我們來到這世上時,基因就已經為大部分命運做了安排,在一無所知、最為孱弱的嬰幼兒時期,純粹的幾率做了第二次糾正,在那以後,每個人都活動在自己固定的軌跡上,想要憑藉自我的意志改變,那是千難萬難……就像是你的太太,她這荒謬的建議,該受到譴責嗎?她會為自己感到羞愧嗎?」

  「在我看來,雖然也許她尚未意識到這點,但你太太的態度,要比你更為勇敢,她已經承認了你的真實,接受了你的真實,並努力在為你們的真實做出協調,希望你們能重新建立一段和諧的關係,她是個天然的諮詢師,已經了悟了諮詢師最重要的指導原則——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心理問題,都是不治之症,永無治癒的可能,『患者』能做的,只有協調出最好的狀態,以期帶病生存。」

  並不是每一次諮詢都會勾動她的回憶,但這一次是例外,也許是因為李先生,也許是因為她自己近來動盪的心情,劉瑕的眼神,不知不覺地越過了李先生的肩膀,她對著素雅牆面前悄然煢立的小女孩輕聲地說,「這也許聽起來很讓人沮喪,就像個無可奈何的臨終關懷計劃,但……」

  那小女孩衣衫襤褸,頭髮被扯得蓬亂,臉上的淤腫青青紫紫,唇畔猶帶一痕血絲,但她看不出沮喪,沒有一點懼怕,雙眼雪一樣冷亮,隔著漫長時空,不動聲色地望著劉瑕,像是聽不到她的聲音,又像是對她的每一句話,都早已了然於心。

  「但……每個人的一生,其實都只是一次漫長的死亡,」短暫的晃神後,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李先生,「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和自己和解呢?」

  「我並不是建議你真的開始奉旨出軌,只是,我真誠地認為,如果你對自己的欲望沒有這麼羞愧,這麼否定,對『正常』的渴望不會這麼深刻的話,來自潛意識的反撲,也不會那麼強烈。你可以在網上尋找一些服務,也可以嘗試用工具解決,但我強烈地不建議你動用藥物手段。」

  她的睫毛又垂了下去,「按照我個人的觀點,性欲是一種複雜的需求,並不是壓制雄激素這麼簡單。即使你讓自己的陰莖喪失功能,也不意味著,你的性欲就找不到別的出口了。它的呈現方式,可能會更扭曲和險惡,不再像是春夢一樣的無害……」

  李先生欲言又止,眼神在藥瓶上游走,又回到劉瑕身上,來回幾次,「劉小姐……我……」

  「你知道那種感受嗎?本應該是你人生楷模的父親,卻成了摧毀你世界的惡魔,在那種扭曲的家庭裡長大……」

  他的聲音破碎了,英俊的臉上,寫滿了崩潰,他再一次把臉埋進手中。「你恨透了他,卻一天比一天長得更像他……」

  劉瑕的雙眼是冰涼的,她的視線,透過李先生,看向後方的牆面,「我可以體會。」

  「我真的不想變成他,我為什麼會是這種人的兒子?」李先生呢喃自語,「為什麼基因的力量這麼強大?為什麼我就只能和他一樣地去活?難道在命運跟前,人真的無能為力?」

  他似是自問,又似是在問劉瑕,「難道我就永遠都擺脫不了這條軌跡?」

  劉瑕張開嘴,又合攏,她沉默地與李先生對視,見證著他眼神激烈的掙扎,一個決定正被做出,一個決心正在構建——

  李先生一咬牙,他忽然伸出手,在半空頓住,猶豫片刻,又伸過來,飛快地奪走了劉瑕面前的藥瓶,手指緊緊扣住,把它塞進了背包裡。

  「我知道了,劉老師。」他說,不敢和劉瑕對視,站起身匆匆往外遁逃。

  劉瑕望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當然也並沒有阻止他。倒是李先生,腳步到了門口,又停了下來。

  「劉老師……」他像是做錯事的孩子,語氣是心虛又試探的,「我要是……」

  他揚揚背包,「在過程中遇到問題了……還能來找你嗎?」

  劉瑕暗歎一口氣,露出包容的微笑。「當然可以,遇到任何問題,你都隨時可以回來和我傾訴,李先生。」

  她的注視,一定包含了什麼內容,傳遞到了李先生眼中,讓他的眼睛,稍稍明亮了一點,肩膀也挺直了一些。

  「謝謝你,劉小姐。」他說,那雙憂鬱的、勾魂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一絲煩躁以外的情緒,「你是個好人……祝你幸福。」

  劉瑕牽牽唇,只是保持微笑,目送李先生堅定又輕柔地邁步出去,反手為她合攏房門。她忽然感到一絲疲倦——公孫良接受了本我的真實,而李先生選擇抗爭到底,但,耐人尋味的是,等著這兩人的,似乎都並不是太好的結局。人類似乎真的很難在和命運的抗爭中找到合適的姿勢,不論是順流而下還是奮勇拼搏,盡頭總是那個永無止境的黑色漩渦。

  人生至此,豈無感慨?不知不覺間,手機再次出現在她面前,沈欽的最後一句話,還在屏幕上停留,【劉小姐那我睡了先晚安好期待明早起來和你道早安如果你能給我錄一段早安鈴聲該有多好】,就像是有個沈欽,在她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嚷著這句話,用氣喘來掩飾提出最後這個要求的害羞。

  【這都不說話,你很忙嗎?】

  一手撐著下巴,她遲疑良久,還是沒有忍住,就像是偷吃巧克力的女孩一樣,有些匆忙地按下了發送鍵。

  沈欽可能的回應,一一在腦海中上演,她的唇瓣揚了起來,這個笑有些秘密的甜蜜,他會怎麼回?激動還是裝酷,表情轟炸還是無標點流?還是乾脆又一次殺到辦公室裡?

  想像中的沈欽,隨著沉默的拉長一點點破滅,劉瑕的笑容,漸漸消失,她盯著屏幕,良久,點開撥號盤,撥出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電話號碼。熟悉,是因為它不知什麼時候被存在了快速撥號和號碼簿的第一位,陌生,是因為她從來也沒有撥打過它。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

  很快的,機械的女聲給出了回答,劉瑕唇邊最後一點笑意,也隨之慢慢凝固。

  不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不是『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是『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格拉拉』,桌椅發出刺耳的擦地聲,沉重的電腦桌,被她推開了幾寸距離,但劉瑕對此,一無所覺,她站起來以最快的速度走出去,經過驚訝的張暖,手抖了幾次才撥通了連景雲的電話號碼。

  「現在馬上和我一起去月湖別墅。」電話一接起來她就說,聲調僵硬又古怪,幾乎不像是自己……

  劉瑕閉閉眼,調整了一下,繼續說,「——沈欽出事了,可能和D租寶的案子有關,我要你和我一起去見沈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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