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六一


  一個人要有著怎樣的過去,才會在接近三十歲的年紀,依然對最基本的情感交流毫無體驗?他從沒有坐下來和朋友們討論昨晚的電視,上周約會的女孩,從未有一場籃球賽,是什麼造就了他的性格,他的選擇?在他過去的數千個日子裡,他是否總是獨來獨往,他的世界裡,除了黑與白之外,是否從來不曾有過別的顏色?這種極致的孤獨,光是想像就已沉得可怕,就像是無形的濃霧在草地上蔓延,甚至連劉瑕都能感受到它的重量。

  在他的外表加持下,沈欽的宅,也許絲毫也不讓人討厭,但在她眼裡,這種宅就像盆景,所有的可愛,其實都只是傷口的體現。

  但她沒有把這些猜測說出口,而是挑了一個最安全,最淺近的理由,「老先生曾對我說過,你從小就不是很擅長交朋友……這不奇怪,你是個智力超常的小孩,對於大部分同齡人來說,你的思維跑得有點太快。也許你還有一點點阿斯伯格綜合征……我想,對幼年的你來說,表達自我,是一種很痛苦、很煩躁的體驗,你一直在努力,但總是收效不彰,別人根本就理解不了你的話,他們或者不懂,或者更差勁,對你的話回以嘲笑和侮辱,每一次表達自我,都是一條往衝突的連線。久而久之,在你心裡,這就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表達自我等於痛苦。」

  「幼年時期對人格形成有多重要?再重要也不過的重要,」劉瑕說,「為什麼你平時和我說話不困難,但到了寫情書時,滿腔的話語根本就說不出來,因為和我對話時,你在索取信息,撰寫書信時,你卻在意圖表達最隱私的自我,這是在和你的潛意識抗爭,和你的本能抗爭——困難是必然的,但我們並不是沒有辦法克服它。」

  沈欽動彈了一下,他發出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響,似乎是表達疑問,劉瑕把這記為一次成功——他對於她的分析,並未提出反對,所以她的猜測應該沒錯,沈欽的所有心理問題當然都能在幼年找到肇因,而沈鑠所說的『喜怒無常,幾乎沒有朋友』,確實是沈欽童年的痛苦來源之一。

  這是很有價值的回饋,證明了沈欽其實並非孤獨症患者,他不是天生就不喜歡交流,從未有這方面的需求……他是渴望交流的,就像是他對她的話癆打擾一樣,他一直渴望能和誰建立關係,只是這種呼喚在他的一生中也許從未獲得回應,這顆孤獨星球廣播的無線信號在宇宙中散播,卻沒有一枚星球敏銳到做出回應。

  「你覺得這聽起來很難嗎?」她自問自答,「那你就是小看了心理科學的威力了——其實,你並不缺乏克服這種心結的勇氣,否則的話,你不會說出你對我的好感,你只是不知道困擾你的是什麼,想想看,你不能表達自我,其實只是因為在你的認知中,每當你開始分享,聽眾總是給予負面反應,嘲笑你、無視你、譏諷你、傷害你,即使不表現出來,也會在心裡,在背地裡……但,你現在是在和我說話啊。」

  她說,「就算你表現得不好,你覺得,我會嘲笑你嗎?」

  草地上重回寂靜,不知哪裡傳來鳥鳴,劉瑕伸直雙腿,端詳著月色,心不在焉地想起了她的歷任導師,他們會不會為此氣得七竅生煙?在和沈欽的關係中,她已經觸犯了那麼多清規戒律,如今這又是另外一條:強調『劉瑕』這個個體的特殊性,這無疑會助長沈欽的依賴,絕非諮詢的正統做法。

  一個正規諮詢師說不定會因此自責到夜不能寐——還好,對此,她一向都不在乎。

  「……不僅僅……」

  當沈欽開始說話時,她險些錯過,還好,也許覺得聲音太小,他又重複了一遍。「我不在網絡上談論私事,不僅僅是因為幼年養成的習慣。」

  「為什麼?」劉瑕配合地問,交過談話的棒子。

  「太危險……」沈欽的語調有些遊移不定,時高時低,有些不自然的停頓——這不像是偶爾迸發的思緒,無準備地說出來,也不像是那些無關緊要的日常對白,他還可以保持一定程度的從容,現在的他,就像是蹣跚學步的嬰兒,卻勇敢地撲向了長篇獨白。「對……對大眾來說……不對,大眾知不道——」

  他停頓了一下,輕輕地說了聲『Fuck』,手伸進口袋裡,顯然是去夠手機,劉瑕沒有做聲:對於第一次自我表達來說,也許文字的確是不錯的掩體。

  沈欽點亮了手機,手指在屏幕上端飛舞,被調得很低的擊鍵聲就像是機關槍在輕快地響,但在片刻之後,他的動作頓住了——黑暗遮掩了他的掙扎,也許他的視線正在手機和劉瑕之間來回,也許他的雙眼正上演著一場和自己的戰役,過去的傷痛陰魂不散,重新向他俯下身來——

  「事實上,大眾從不知道,網絡的危險程度,其實不下於阿富汗與伊拉克這樣的戰亂國度,」他重新開始得很突兀,屏幕的白光映亮他的下半張臉,照射出他嚴肅的表情,沈欽在照本宣科地朗讀著他打出來的演講稿,語氣僵硬而高亢,說實話,對於不知就裡的人來說,這一幕也許是很逗笑的,「從某種程度來說,美國公民和伊拉克公民面臨的是同樣危險的生活,只是危險的種類各有不同——」

  他又頓了一下,不覺把心裡話說出口,「Fuck,不該用美國的……這和資料統計數據不符……」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劉瑕說,以防沈欽因為連續的嘗試失敗而開始沮喪,「伊拉克沒有互聯網,但有戰亂、炸彈,威脅公民的人身安全,美國的政局穩定,但高度互聯網化——當然,在這裡美國只是發達國家的代表,具體到公民的危險指數,由於他們有持槍權,所以他們的人身和網絡人權同樣都受到威脅,換英國做例子會好一些。——你表達得很清楚,我跟得上,不過你看過具體數據嗎?有過量化評估,你確定伊拉克公民的危險指數可以和美國公民等同?」

  她的鼓勵和引導奏效了,沈欽握著手機的手垂了下來,技術問題,總是技術宅的安全領域。

  「我看過國土安全局的內部報告,」他的語氣甚至隱隱有些得意,「如果你僅僅只是評估人權受損的情況,那的確,做美國人也沒什麼好的,他們的人權無時無刻都處在危險之中,棱鏡計劃只是冰山一角——我該怎麼說……我就這麼說吧,棱鏡計劃揭示了政府能對個人做到什麼程度,這一點讓很多人心存忌憚,但可怕的是,所有人……我想這世上999%的人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網絡世界和現實世界不一樣,在現實世界裡,最強大的總是政府,OK,老大哥在看著我們,So what?沒有互聯網的年代,也有無孔不入的CIA、KGB……但,在網絡世界裡,政府並不是最強大的存在,那是一塊……」

  他又陷入了苦思,「一塊……一塊……come on……一塊蠻荒之地!」

  沈欽明顯因為找到了一個絕妙的形容詞而興奮起來,他打了個響指,快樂得不亞于剛向劉瑕炫耀完他的技術,他的肩膀放鬆了,語調也逐漸變快——劉瑕捺下微笑的衝動:誰說心理學不是科學?「那就是一塊蠻荒之地,一塊新大陸,政府僅僅是其中一處比較強大的勢力,它是如此的龐大、神秘,增殖的速度是這麼的快,這是完完全全的世界第八大奇跡,不,它就是這世界最大的奇跡……」

  沈欽已經完全進入了傾訴的狀態,第一次,他解除了自己的防禦性姿勢,手從膝蓋上鬆開了,往後撐到草地上,支撐著他向上望去。「想想看,由幾十億人組成的一個虛擬社會,一個真正的地球村,所有人都沉迷於網絡的神奇,啊,我們在網絡上可以做到這麼多事,它真的改變了我們的生活……但幾乎沒有人意識到,他們已經把我們的整個生活都打包上傳到了這麼一個意識共同體裡,在現實中,他們永遠不會開著門睡覺,但在網絡上,關於他們的一切就那樣赤裸裸地擺在那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防盜措施。」

  「我在說的不是簡單的互聯網犯罪,盜用通訊工具騙錢,電子郵件傳播病毒……我在說的是這樣一種事實:對於地球來說,存在著兩個網絡世界,神奇的網絡,危險的網絡,這是最先進的科技,也是最原始的社會。白天,OK,你在網絡上訂票、付錢、社交、閱讀,晚上所有這一切數據沉入深海,落入黑客們手中。沒有人去想這一切意味著什麼,也沒有人知道,真正頂尖的黑客能做到什麼地步,我們擁有十幾億人的身份信息,全套,只要一通電話,我們可以通過基站來確定對方的地點,只要給我們一個接口,我們就能進入軍方專用網絡,能踏進網銀內部數據庫,從理論上來說,只要給我一個名字,我就能把任何一個人從肉體到人格——他的數據存在上全部消滅,而甚至不會有人意識到這是一場謀殺,就只是——離奇失蹤、不幸的意外……真正的行刑者不會受到任何懲罰,所以這甚至不能算是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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