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六〇


  「你這仗著是獨門生意,就給我亂喊價啊?」他敲了劉瑕一下,「別說,我還真雇不起你——討厭,看來,這個案子是開不了金手指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劉瑕問,和連景雲一起往回走。

  「沒有金手指,也不能就這麼放棄啊。」連景雲聳聳肩,「繼續發動社會關係,和父母溝通,再挖挖內線那邊,聯繫淘寶找點線索……看看能不能挖出別的網絡足跡了,新時代有網絡犯罪,也有網絡排查嘛——辦案不是請客吃飯,沒有捷徑抄,只能老老實實地去爬山路。」

  兩人邊走邊說,劉瑕在辦公樓門前停住腳步。「那我先把他送回家。」

  連景雲看了看停車場,一輛奔馳停在牆邊,在一院子的屌絲帕薩特、桑塔納裡醒目的鶴立雞群,後車廂裡透出微光——「行,那我就不過去了,免得又……你懂的。」

  劉瑕當然懂得,不過她估計沈欽現在的情緒已經趨於平靜,否則,他早就開車走人了。

  她往後車廂一路前進,靠在門邊,不出聲地望著沈欽——也許是因為已經入夜,他不再像白天那麼緊張,已經摘下了兜帽、墨鏡和口罩,只有鴨舌帽充當最後的防線,頑固地賴在他的頭頂。對她的接近,他沒有過多的反應,還是撐著膝蓋,望著車前座發呆。透過半開透氣的車門,隱約的燈光,他就像一尊大理石塑像,古希臘式美感與現代車裝交錯,反而營造出一絲魔幻氛圍,讓人很難移開眼神。

  他們就這樣呆了一會兒,雕像才動起來——沈欽無畏地迎視她一眼,下巴微抬,長眸斜斂,不經意又露出男神氣質,片刻後才醒覺地一跳,拘謹把眼神約束到膝蓋上,「劉小姐。」

  看來確實是已經恢復了——他在用自己的聲音說話,低低柔柔,像夜的回音。

  「想不想出去走走?」劉瑕問,「我知道在月湖山莊附近,這時候幾乎沒有人,可以坐下來一起看看星星。」

  沈欽詫異地抬起頭看她,幽黑眼底,一個疑問的圓撞上另一個,破碎出瀲灩清輝,他的表情很逗趣,巨大的驚愕下,羞澀慢慢泛開——他的臉又紅了,凝視持續一瞬,他的眼神又回到膝蓋上,默默地,淺淺地點了點頭。

  ▼第27章 情話

  在S市這樣一個東方不夜城,想要觀星,不出城是不行的,蛇山天文臺在小資人士心中頗有地位,就是因為這裡是S市周邊最佳觀星點之一,車開到停車場,走過幾百步,繞過天文臺主建築,迎面就是一片空曠的斜坡,劉瑕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把手電App關掉,她的視線一時還沒適應黑暗,只看到沈欽模糊的影子閃過,他在她身邊找了個位置,沒有近到並肩,但比她預料得要近不少,看來,黑暗確實讓他很放鬆。

  僅僅只是半小時車程,現代文明的痕跡便近於消失,眼前是一片低緩坡地,坡地上空疏雲淡月,幾枚殘星點綴其中,銀河的痕跡若隱若現,劉瑕托腮欣賞一會,也大為心曠神怡,她側頭去看沈欽——沈欽的坐姿依然有些拘謹,他環著膝蓋坐在那裡(典型的防禦姿勢),仰頭露出清瘦的下巴,鴨舌帽掉在草地上,頭髮在腦後到處亂翹,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

  他時不時看看劉瑕,幾次欲言又止,劉瑕把這看作是好的兆頭:沈欽依然怯於表達,不錯,但至少他已經把開口作為第一選擇,而不是本能地要躲到文字的屏障後。

  「想不想繼續我們之前被打斷的話題?」在沈欽第N次嘗試失敗後,她乾脆直接打破沉默,「——總不能讓你恨景雲太久,被你這種人恨,真的很危險的。」

  她話裡的笑意似乎感染了沈欽,他發出一聲低音,像是一個含蓄的笑——劉瑕忽然想到,除開那些表情和顏文字不算,她還從未聽過沈欽真正的笑聲,「不需要我去恨,他的人生已經很淒慘了。」沈欽說,是他自己的聲音,不過他抱著膝蓋的雙手緊了緊,渾身都上了勁,像是要抵禦她即將到來的批評。——沈欽有時候實在就只缺一對能動的毛耳朵。

  「別這樣,我只是在做你的情書調查問卷啊,」劉瑕說,她忍住笑,放軟聲音——如果有旁觀者的話,也許會說她是在撒嬌,不過,話說回來,別人怎麼看,她照例並不在乎。「最後一題:如果你有什麼意見和建議,請在此提出,我現在就在提出啊。」

  沈欽嚶了一聲,似乎在表示認可,但他還是舉起手遮住臉——又把臉挪出一瞬,一隻手抓住手機,"下,下手輕點啊……"

  劉瑕對手機屏幕莞爾起來,她猜想,屏幕光一定是映亮了她的笑容,因為沈欽的肢體語言雖然依舊緊張,但他已經不再無知覺地輕輕顫抖。

  「這就是我想和你探討的問題,」她說,注意讓自己不要露出太重的諮詢腔,「你寫不好情書,你緊張時用手機說話,其實代表的都是一點——除了工作談話以外,你很少進行真正的自我表達。」

  沈欽動彈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抗辯,劉瑕等了他一會——但終究,和之前的幾次一樣,沈欽欲言又止,在不動用手機的情況下,他的抗辯到了最後還是沒能說出來。

  「當然,這並不是說你完全不懂得和人交談,你會對我道謝,你會告訴我你以前在MIT的工作……我們面對面交談時,你會保守一些,但一旦開始降維——一旦你回到文字背後,該怎麼形容……嗯,我會旬呱噪』這個詞。」劉瑕說,她的聲音裡出現一點笑意,沈欽的眼睛又從手邊上露出一點,投來控訴的眼神,仿佛是抓住了她欺負小動物的現行。「你愛好點評他人的經歷,愛好對我問東問西,你很有交流的欲望——但這交流,是很單向的,你對信息如饑似渴,誰也不能否認這一點,但對於自己有關的一切,你總是守口如瓶。」

  在星月的淡光中,她只可以模糊地看見沈欽的輪廓,他的手漸漸地放了下來,下巴擱在膝蓋上,肩線放鬆,是個聆聽的姿勢:看起來,他已經開始入神了,這是個不錯的反應:對於自己的剖析,沈欽並沒有受到威脅的不安感。

  「對於你自己來說,你不喜歡說話,為什麼,因為你感到文字是一種更好的交流方法,很多Geek、Otaku都有類似的症狀,他們覺得在文字背後會更放鬆,更安全……這樣的心理習慣,有很多成因,也有習慣的力量——當一個人習慣了文字以後,他會對語言交流更加緊張,就像是人魚無法上岸一樣,在文字的海洋裡沉浮過久,他們已經不會走路了。」劉瑕開始緩慢地往前邁進,但速度不快,「但這些Otaku是否就斷絕了私人交流了呢?並非如此,在網絡上有太多地方,人們和陌生人交流自己的感情故事,分享自己的弱點和恐懼——而……欽欽你嘛,我有個猜測,不論是在網絡還是現實裡,你都從來沒有和人提過你的私事,你的保密,是從上而下,從裡到外,極為封閉的,這種保護網,並不存在死角。」

  為了營造更親密的氛圍,她叫了他『欽欽』,但沈欽並沒有特殊的表示——沒有竊喜地『哎呀,幹嘛叫人家欽欽啦』,沒有這種浮誇的偽飾,他似乎已經在劉瑕的細語聲中沉進了內心深處,坐在草地上的樣子,真真正正像一尊雕塑。

  「為什麼會如此封閉呢?對此,我有個猜測。」劉瑕說——事實上,她對沈欽的過去,遠非一個猜測:她猜沈欽在過去並不是沒有親近的人,但那個人恐怕更接近于師長之類的角色,他對於她的好意,總會報以感謝,這是一種他較為熟悉的交流模式,他做起來很在行——但這個人不是朋友,因為沈欽並不善於討論自己的感受,拋開情書不提,她能感覺到,在兩人開來看星星的一路上,沈欽都想對她解釋自己為什麼不願參與這個案件,但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就像是他不知道該如何寫情書一樣,對於這種更私人化的交流,沈欽的體驗也許接近于零,劉瑕認為他很有可能沒有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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