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陌上人如玉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三 |
|
|
|
且不說宮裡是如何雞飛狗跳,宋竹忽然回家的事,也給宋家人帶來了很大的驚喜——當然,驚嚇的成分還是要更多一些的,雖然也有些久別重逢的歡喜,但入宮做皇后的女兒忽然回來了,總是讓人有些不祥的聯想。 宋竹也不敢吊著家裡人的胃口,尤其現在祖母也進京了,她更是怕明老安人太過著急,鬧出事來。連忙把陳珚給的尚方寶劍祭出來了。「這都是官家的主意,我也只是奉命行事罷了。爹、娘你們就別擔心了,七哥心裡有數著呢,他也是被說煩了。」 現在宋竹怎麼說都是皇后了,她自己沒架子,家裡人可不能錯亂了禮數,可饒是如此,小張氏聽了女兒的說法,也還是一陣頭疼,她現在真的開始後悔當年讓女兒接觸陳珚了,「這官家也是太荒唐了——」 「是這幾個月,外戚勳貴們說采選的事,把妹夫給說煩了吧?」宋苓倒是不大在乎,她也是家裡唯一一個還用親戚的稱謂叫陳珚的人,「如此也好,一了百了,以絕後患。」 她攤開手,頗有底氣地說,「你們還準備了一封信吧?現在不拿出來,難道還要家裡人現寫嗎?」 宋竹尷尬地一笑,一邊從懷裡掏信,一邊略帶討好地說,「就是沒準備,大姐還不是揮毫而就的事?我們寫的文采還未必有您的好呢……」 「這又不是什麼能流芳百世的文書。」話雖如此,可宋苓看了看稿子,還是有些不入眼,她哼了一聲,恨鐵不成鋼地道,「就你和妹夫,那真都夠得上不學無術了……還是我來另寫一封罷了!」 說著,便讓人從宋先生書房裡取來了上表用的黃格紙,文不加點,提起筆來就是一行行工整的館閣體,寫完了給宋竹一看,「這就送過去吧?」 宋竹被那駢四儷六、華美高深的表文給糊弄得,要不是她到底也有底子在,差些都要看不明白,仔仔細細看了兩遍,這才點頭說道,「和大姐比,我們寫的簡直就和蒙童作的一般了。」 宋苓哼了一聲,便向宋先生告狀道,「爹,你瞧三娘,入宮才多久,連學問都拋下了,第一遍竟然還沒看明白似的。」 宋竹忽然回來,全家人都以為是出了大事,自然都聚在了一起,此時知道無事,卻也不忙離去,宋先生原本一直盤坐炕上,沒有說話,此時方才是笑微微地看了女兒一眼,和著一邊小張氏嚴厲的眼神,宋竹看了便是心虛,忙過去笑道,「爹,您別聽大姐亂說……」 又和剛回京不多久的大哥宋桑敘舊,「大哥,這一次回來咱們見面的日子就多了……」 宋桑只是無奈搖頭,「這真是官家的意思?」 宋竹無比堅定地點著頭,「不是官家意思,我也無法出宮呀。」 做臣子的,沒有指責君父的道理,再說這件事宋家也是當事人,更不好多說什麼了。宋桑就是有一肚子的話,在宋苓插科打諢之下也沒法說出口,——用宋苓的話說,「以後三娘更難得回娘家了,如今好容易回來一次,須得珍惜。」 就連明老夫人,歎了幾口氣,又問了宋竹幾句,也只能是說,「罷了,既然都走到這一步,說什麼也沒用……」 一家人索性就不提此事,和和氣氣地坐享天倫之樂,宋苓又是陪爹娘,又是陪兄弟姐妹們,心情也是極為舒暢,屋子裡笑聲連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宋家是過節呢。 而這時候的紫禁城,氣氛可就不那麼好了,尤其是內東門小殿,幾個宰執大臣都是氣得雙手發抖,沒法多說什麼了。——自己跑出宮去,已經是不守婦道的表現了,這聖人可實在是太大膽了,一回宋家,便接連送來了兩封表,一封是宋家請罪的,這也罷了,可另一封聖人親自寫的,那也太荒唐了吧。竟然是直接以當年的字據為證,要和官家和離…… 簡直是要學魏王曹操的丁夫人麼——可丁夫人和曹操鬧和離的時候,曹操還只是魏王!就因為皇帝有采選妃嬪的想法,就要和皇帝和離的皇后,應該也是開天闢地以來的頭一個吧…… ▼第117章 牽手 最終遞上來的奏表,是宋大姐所書,這一點也是出乎了陳珚的意料,乘著眾大臣瞠目結舌說不出話的當口,他仔仔細細地將這駢四儷六的表文重看了一邊,也不由暗中稱賞,心中十分惋惜:可惜了大姐到底是女流之輩,不然這等才華,即使是身為外戚,不便放在官場之中,可邊疆甚至是宮廷內務,其實也都是大有可為之處的。就光說這個文章,也是做得極好,讓人沒法不擊節稱賞——雖然字字句句都是惶恐請罪,但細讀之下,宋家的表文也是大有文章。 先是闡述了福王府當年一心求娶,點明宋家無奈應娶,以及兩家人約法三章的往事,等於是和宋竹的表文呼應,把理給占住了,而後再闡述自己教女不嚴,宋竹為人認死理不知變通的種種罪過,說明宋竹要和離是因為陳珚食言,而不是妒忌。第三,表明如果朝廷認為帝后和離有失體面,宋家也不敢收宋竹這個忤逆的女兒,情願把她送入宮觀之中修行兩年,等於是為宋竹找好了下臺階——兩年以後風頭一過,也可以再出來嘛。 至於第四,那就更狠了,因宋竹舉止無狀,按宋大姐的說法,宋家人如今是陷入了深深的內疚之中,是以只能用宋家其餘人的埋頭苦幹,來彌補宋竹給朝廷造成的惡劣影響,宋家願意退回爵位,從此不再稱為外戚,子孫重回科舉……換句話說,人家還是想要回去做清流的。 這四條裡,前兩條等於是在佔據大義名分,第四條是在威嚇朝廷大臣,第三條麼,陳珚覺得卻是對自己的警告:這個妻姐,逮著機會就要敲打自己一番,她那第三條的意思分明就是,如果宮裡的態度不能讓她滿意,這假和離,其實也不是不能成真的…… 宋竹能有這樣的姐姐庇護,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即使是被敲打的一方,陳珚也不能不承認這一點,其實他心裡也很是高興——能多一個人來呵護宋竹,他當然只有高興的份兒。這第三條,他只是稍加揣摩就放到了一邊,倒是第四條反復看了幾遍,越看越覺得精彩,看了好幾遍,才輕咳一聲,問道,「眾位卿家,此事該如何處置才好呢?」 以往,內閣大臣哪個不是指手畫腳的,恨不得皇帝什麼事都交給內閣決斷,自己只蓋章批個『可』就完了,今日這一問,卻是問得眾人都沒了聲音,過了許久,還是王參政小心翼翼地說,「此陛下家事,可自決。」 陳珚玩味地一笑,「不是說天子無家事嗎?」 他打趣了這麼一聲,仿佛是要給王參政一些難堪,但很快又笑道,「不過,若是依我,我和皇后是相識于微,夫妻素來情深,若非宮中有子嗣之慮,也不會動采選妃嬪的念頭,真要說的話,深心裡也是不願有別人的。只是如今,若要枝繁葉茂,不能不采選,若要守諾,那又在子嗣上未免有些擔憂,似乎竟是不能兩全。」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