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陌上人如玉 | 上頁 下頁
一三三


  「福王府那裡會提親,顯見得就是不從這上頭講究,你要還用這條來回,那不是說福王府不知禮儀嗎?」宋苓白了妹妹一眼,「不若就說齊大非偶吧,我們小家小業,原也不敢高攀他們家。」

  宋竹想了想,也是無可無不可,「義母就等著咱們找個由頭回了,只要能說得過去,我看她也不會計較什麼。」

  這事兒,姐妹間就這麼商議定了,宋苓午後就寫了回信,遣人請了媒婆來,讓她送還福王府。就是宋竹當晚想起來,也都沒有什麼多餘的悲喜。——福王府若是真要請人提親,自然是會先讓大媒過來傳話,這般寫紅帖,肯定是受到了不知哪裡的壓力,不得已而為之,絕不是說她和陳珚之間,忽然峰迴路轉,又有了什麼別的可能。

  回帖送出去以後,她開始對王家的事有些上心了——按宋竹所想,幾面之緣,能有什麼感情,那是難說的事,她也很難再遇到第二個那般喜歡的人,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等下去了,王家這一個若是不錯,那便成了親也好,免得再給家裡人帶來麻煩。現在他們家沒說親的人就只有宋艾她們了,就連宋栗都說了三姨家的親戚,等她也說定親事以後,就不信政敵還能揪著宋家的兒女親事,再做什麼文章。

  只是,畢竟送信的人腿腳有限,這事倉促間也定不下來,宋竹便是著急也沒有辦法,她本來一個月一次,也要去福王府請安問好的,這個月便是在猶豫著該不該過去——回信送過去還沒幾天,雖然大家彼此有默契,但畢竟是說過親事被回絕,若是要說再這麼若無其事地走動,只怕也有些不大妥當。

  也許是福王妃怕她多心,眼看一月之期快到了,便遣人過來接她,宋竹也想著過去問個究竟,便去和姐姐回話,誰知宋苓聽說了,竟也要同去,「爹爹忙碌,此事就不必讓他操心了,由我來過問,比你這小娘子自己去談要妥當得多。」

  大姐的能耐,比她多了何止數倍?宋竹聽她這樣說,也沒什麼二話,當下便和姐姐一道去了福王府,眾人事先已聽說宋苓來了,禮儀亦是要比宋竹過來時熱情多了——畢竟她是常來的——福王妃親自到門口接著,幾人彼此行過禮,又有大世子夫人送上茶水,在禮數上,倒是給足了宋苓的面子。

  俗話說長姐如母,小張氏不在,宋苓真有些宋家主母的感覺,對這份禮儀也是居之不疑,她含笑沖世子夫人點了點頭,和福王妃客氣了幾句,便開門見山地問道,「未知王妃對宮裡的想法,是怎樣看的?緣何宮裡竟會忽然有此亂命呢?」

  宋竹這一次見福王妃,覺得她比上個月要瘦了,眉宇間竟有幾分憔悴之色,此時聽了宋苓的話,竟也是長出一口氣,大有無奈之感,沉吟了片刻,便道,「不如這事,還是讓七哥自己和您說吧。」

  她雙手一拍,自然有人退出了屋子,不久後,便領著陳珚走了進來。宋竹這還是幾個月來第一次看到他,一時間竟有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忍不住深深看了他幾眼,方才是轉過頭去,低頭吃茶。

  宋苓對陳珚,竟也十分有架子,竟是坐著受了陳珚的禮,沒有起身回避,陳珚看來也不在意,行過禮以後,就勢便半跪了下來,朗聲道,「請官家出面說媒求情,乃是我自己的意思,我是真心想娶三娘為妻,還請大姐成全。」

  宋竹聽得這話,卻是一口茶嗆在喉嚨裡,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了,嗆咳幾下,『噗』地一聲,把茶水噴了一地……

  ▼第93章 大膽

  宋家的女兒,哪個不是嫻雅從容,不論是在家還是在外,何曾有過這麼沒儀態的時候?宋竹驚魂甫定,便覺得自己實在失態,也不知道是嗆得還是羞得,一張臉火紅火紅,連忙把茶碗擱到一邊,拉起袖子略加遮掩,一面是要把自己收拾一番,另一面,也是想好好思量一下陳珚的轉變。

  他該不會是瘋了吧?

  宋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她降下一點袖子,看了看還半跪在地上的陳珚:不像啊,眼神清明,挺正常的一個人……

  難道他是受了什麼脅迫,有什麼難言之隱?宋竹的腦子立刻就轉動起來了:也不應該吧?現在宮裡都有皇子了,陳珚也出宮居住,還有誰會惦記著他不放呀?就是景王那邊有什麼想法,也得先沖著那個孩子使勁不是?少了陳珚,他可還有那許多兄弟呢,又不是說他一人和宋家結了親,儲位就一定要落到陳琋身上……

  正這麼想著呢,她便聽得大姐問道,「七世子如何會興起這一番想法的?須知我們兩家,門第並不般配,也不說誰家更高貴些,只是你們家是宗室,一貫都是說的勳貴家的女兒,這也自有緣由。我們家讀書人,也都和讀書人家結親,若無緣由,又何必越此雷池呢?」

  大姐此問,堂堂皇皇,宋竹也不由得暗自點頭。陳珚眨眼之間,卻便已經理直氣壯地回道,「雖然無此慣例,但天下事,還不都是人做出來的?師弟自忖也有幾分人才,和三娘自小青梅竹馬、通家之好的長大,兩人早已彼此鍾情——」

  宋竹忍不住放下袖子,怒道,「喂!誰和你彼此鍾情!你這個人,說話怎麼張口就來的?」

  雖然她昔年的確對陳珚有點『死纏爛打』,但現在世易時移,的確已經放下,再聽陳珚此番說話,便頗覺他這人胡編亂造,過分得很。偏偏陳珚聽了她的呵斥,居然也不臉紅,反而抬起頭來對她露齒一笑,非常爽朗地回道,「三娘,昔年在書院後山,你對我說的那些話,我可都還記在心裡,難道你能說你不歡喜我麼?」

  他言行舉止,如此離經叛道,一屋子人都被震撼得靜了下來。宋竹只覺得眾人的眼神,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真是又羞又氣,一口氣差點都沒喘過來,「你——你——」

  她畢竟道行沒到,說過的話也不好就這麼翻臉不認了,只好換了個角度,說道,「我和師兄你幾年沒見面了,在宜陽讀書時,我才十二歲!十二歲的小娘子說的什麼話,能當真麼?自從知道師兄身世以後,我可就只把你當兄長看待,師兄你可別、可別……可別血口噴人!」

  這成語一出,宋苓先被她逗笑了,她抬起手,虛壓了宋竹一下,「你這說得是哪裡話了,真是小姑娘家,遇事就慌慌張張。」

  宋竹聽明白了姐姐話裡的警告,雖然委屈,卻也不敢再往下說了,只是沖陳珚翻著白眼。

  陳珚分明收到了她的眼色,卻只是對她燦笑不語,直到宋苓說完了,他方才恢復正經神色,目注宋苓,誠懇地道,「師弟明白師姐心裡的顧慮,不過,官家和聖人、鄧妃,都以為如今小皇子,是當年的賢明太子托生,又因為小皇子天生健壯,多福多壽,是長命之相,因此這兩年內,應該就會將他立為太子……」

  宋竹聽著,只覺得他滿口謬論:這年頭,兩個孩子能養大一個,都算是了不起了。就好似他們宋家,單單是宋竹記得的兄弟姐妹,沒序齒就夭折的也有那麼四五個。哪個孩子不是養到八歲以上,才能說是已經養住了?難道生下來健壯,就一定能平平安安的長大?賢明太子都養到十多歲,一場病還不是就那麼去了。官家和聖人憑什麼就覺得這孩子一定能養大?只怕就是天皇老子,都不可能給這個保證吧。

  「……是以,我也就能安安穩穩在爹娘跟前侍奉一輩子。」陳珚還在和宋苓解釋,「也就是個閒散宗室罷了,即使和先生一家結親,也沒什麼妨礙。便是官家,聽說以後也覺得有理,更是對師弟和三娘的婚事,十分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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