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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他本想說:『三娘現在和我生分了』,但說到一半,忽然想到這話不太妥當,只好躲躲閃閃地改了口吻,「和我越來越講禮儀了,以前小時候作弄我,可沒見你這麼懂禮。」

  聽到他說起小時候,宋竹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她臉上的笑意就像是一朵煙火,絢爛得讓陳珚挪不開眼睛,但卻又是轉瞬即逝,一會兒就沒了蹤影。不過,即使如此,她的語氣也是鬆動了不少,「小時候,哪裡知道三十四哥你的身份?現在知道了以後,又何曾敢於放肆呢?我怕我一放肆,你就帶人來抄我的家了。」

  陳珚聽她提起三十四哥,更是心酸,卻又禁不住也笑了,他自知不能停留太久,可不知如何,卻真不想起身告辭。下了很大的決心,方才說道,「那我去了,你要好生保重,先生的事,不能急於一時,你要有所準備,反正你來我往,怎麼都要拖一段時間的。我和你說的話……你別和別人說,就是和王妃,也別說。」

  其實,對父母他一般也不瞞著什麼,陳珚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溜出了這句話來。見宋竹微微一怔,他更加心虛:這和『君子事無不可對人言』的距離,好像是越來越遠了……

  這一番回去,自然就是更加順風順水了,夜深人靜,誰也不會沒事出來走動。陳珚神不知鬼不覺地就回了自己屋裡,在床.上躺著,翻來覆去,半天都沒睡著,剛才和宋竹那短暫的相會,就像是臺上唱的雜戲一般,一遍遍地在他眼前回放。宋竹那各式各樣的表情,走馬燈一般,在他心裡滾來滾去——他並不是貪戀她的美色,所以在心裡回味和她的相會。其實陳珚和她坐在一起的時候,時常忘了她有多好看,她長成什麼樣,對他一點也不重要,在他心裡,在乎的是、想念的是,是她、是她……

  他忽然驚得半坐了起來,呆呆地望著牆壁——在黑乎乎的牆面上,透過窗戶,照進來了那麼一縷皎潔的月光,陳珚的眼神就死死地盯著那麼一小塊光斑,好像看得久了,人就能化進去一般。

  他是真的寧肯化進月色去,也不願對自己承認,也不願意面對這個事實——為什麼,為什麼之前幾年都沒想明白,卻是在現在,才終於恍然大悟:原來,不僅僅是宋竹喜歡他。

  原來……他也是很喜歡宋竹的……

  ▼第82章 心意

  送走了陳珚以後,宋竹就陷入了深深的煩惱中。

  ——雖然託福王府捎了信去,但這幾日來,宋竹還是陸陸續續地接待了三哥宋栗和二姐夫薛漢福等人,除了大姐宋苓處,因為路途遙遠,也許還沒聽到風聲以外,就連宋艾已經改嫁的生母白氏,都上門拜訪,詢問宋家是否缺少打點疏通的錢財——她改嫁的人家乃是富裕商戶,手裡素來是寬鬆的,每年打發人回家給宋艾過生日的時候,總是攜帶了大箱大箱的銅錢,都被明老安人存起來,做宋艾日後的嫁妝。

  本來就在京中的三姨劉張氏,更是早在事發後隔天就尋到了福王府,想要把宋竹接到家裡去住,但當日卻被王妃勸住了,只說是留在王府,一來是名正言順,就算是南党有心構陷,也得看在福王的面子上,二來,借著探望宋竹的名義,宋學門人要和陳珚通消息,也方便些。

  既然連三哥、二姐夫進京以後,她都沒有搬走,三姨來接,也被王妃回絕了,現在要搬出福王府,倒是少了個得體的藉口。可宋竹本來就隱約感到了王府一些僕役對自己的態度差別,和陳珚一番夜談以後,更是從他的話裡察覺到了蛛絲馬跡。她原本就懷疑福王府並不想摻和到如今的這一攤子事裡,只是礙于陳珚堅持,因此才出面照拂自己,昨夜陳珚要悄悄進來看她,更是威脅守門的老嫗別和王妃告密,其實業已說明了一切。在對話中他隱隱約約的關心和擔憂——懼怕她在府中遭受冷落的心情,她也不是看不出來。

  對福王府,她倒沒什麼埋怨,能做到這一步,宋竹覺得王妃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只是明知福王府感到她是燙手的炭團,宋竹就有些不想在這裡繼續住下去了,橫豎昨晚陳珚對她說的那些話,她也覺得很有道理,不論怎麼算,官家都不可能棄陳珚,保安朗。那麼父親和二叔出獄,也就是時間問題而已,再者她相信陳珚也沒有在父親和二叔的獄中生活上說謊,若是在獄中都還比在外頭胖些,那麼這牢獄之災,對一直過分忙碌的父親來說,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就是多住些時日,也沒甚要緊,反而對於父親的名聲,會有不可估量的好處。——蒙冤入獄、夷然不懼,這樣的故事,一旦外傳,就又是一樁美談,父親乃至宋學的名聲,在父親出獄以後,想必也就能更上一層樓了。

  既然如此,繼續在王府住著,除了讓大王、王妃心裡不舒服以外,也沒有什麼別的作用,宋竹便不想再住著礙人眼了。橫豎她搬回王家以後,也有三哥、二姐夫照拂,二姐應該不日也將到京城,不再是孤身一人。而陳珚要是有什麼事要找人商議的話,出宮以後可以直接去找三哥,他和三哥本來就十分熟悉,再說三哥的能力、眼界,百倍於她,自從他到京城以後,那些隨父親來京的師兄都安心了許多,聽乳娘說,甚至都已經在三哥的安排下,開始自行讀書了,連一絲一毫的亂象都無。

  ……再說,離開王府,也就不必再見到陳珚了,他們畢竟是曾被太后戲言過要撮合的一對,現在她都已經快定親了,有些嫌疑,也是不得不避……

  宋竹望著銅鏡中的倒影,不覺微微露出苦笑:儘管她能為自己找到上百個理由,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其實離開福王府最最重要的理由,還是因為她不想再見到陳珚了……

  她現在的心情,就像是一個茹素的居士,雖然已經下定決心戒絕酒肉,但還做不到每日裡對一桌大魚大肉念佛的地步,若是一直看不到,也不會想著,可若是要時常見面,甚至是陳珚會避了人翻牆來找她的時候,要讓她躲開心裡的感覺,對他做出冷若冰霜的樣子,其實並不容易。

  即使她知道,陳珚不是她能高攀的對象,甚至也絲毫都不歡喜她,之所以對她好,不過是因為他人就那樣好罷了。出事那天晚上,他不知克服了多少困難,單槍匹馬地從王府裡趕來,硬是頂著父母的不贊同,把她救回了安全的王府。甚至對她毫無來由、毫無道理的脾氣,也二話不說就承擔了下來,根本就沒往心裡去……

  曾讓她有過值得依靠感覺的人不少,王奉甯、周霽,都是讓她生出『此人值得託付』心思的對象,但唯獨只有陳珚,他對她的照拂,即使不是出於歡喜,也讓她想起來心頭發甜。宋竹這幾天甚至生出了一個想法:她知道自己不能嫁給陳珚,可即使如此,她也不願嫁給王奉寧了——她不能耽誤王奉寧,這樣嫁給他,對那麼一個好男兒來說,太不公平了。

  而這念頭是多麼危險啊!她和王奉寧的親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絲毫也沒有回旋的餘地,不論是她還是王奉寧,都再也沒有辦法改變。宋竹所能做的,只有盡可能地遠離陳珚,把握住未成親前的每一天,把這不該有的念頭牢牢地埋沒得更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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