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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不過是一眨眼功夫,正月過去,宜陽書院也迎來了開學的日子,和宋竹預料得一樣,女學裡少了不少同學,北党中堅的那幾戶人家,幾乎全都把兒女接回去了,留下來的官宦娘子,則多數都是和北黨關係平平,真個是看中了宋學的教育效果,把女兒送來讀書的。——要不是趙元貞居然留了下來,北黨赤幟家的子女,幾乎便再沒有留在書院裡的了。

  這也是讓宋竹很不解的一點:趙元貞出身的趙家,那絕對是北党的領袖人物。且不說老宰相趙芒公昔年的事蹟了,就說如今的北黨赤幟,唯一一個還留在朝堂中心的陳參政,那就是趙元貞的姑父。現在北黨要肅清門庭,清算被宋學反插一刀的舊賬,怎麼趙家還不和宋學劃清界限,居然依舊把女兒送來此處?

  非但如此,趙元貞今年過來,仿佛是換了個人一般,在課堂上那是鋒芒畢露,不論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都表現得極為積極,大有忽然間被她大姐、二姐附體,成為大才女的勢頭。開學後第一次小考,她的成績便是突飛猛進,險些威脅到了宋竹的學魁地位。

  ——當然,她之所以還是學魁,那是因為宋苡要繡嫁妝,已經不上學了,而宋艾可能自己也有一些打算,宋竹疑心她有些故意相讓。不過即便如此,她自己一向在學問上用心,也不是徒有其表、沽名釣譽的假貨。趙元貞的成績原本平平,這一下猛然竄到這麼高,便令宋竹很是費解。

  因為顏欽若一事,她對趙元貞始終存有戒心,兩人自那以後,關係一直也就不冷不熱,趙元貞頗為知趣,平時也很少過來招惹她,然而自從新春歸來以後,趙元貞對她卻是笑臉相迎,姐姐妹妹根本就不離口,要和她交好的心思,任誰都看得極是清楚。別說宋竹了,這會兒連宋艾都大感詫異,「趙姐姐這是做什麼呢?開春回來,怎麼和換了個人似的?就連打扮都要比以往精心了許多。」

  宋竹也是費解:難道她也有了心上人,每日裡這麼精心打扮,就是為了放學後和他相會的?

  這當然是開玩笑的說法了,陳娘子那樣找表哥說話的事,一年大約也就只能有幾次,次數多了,不論是被書院還是家人察覺,都不可能有好果子吃。趙元貞每日放學也都是和同學們一起下山坐車,並無特別異動。宋竹又不好直接問她緣由,也只好把疑問放在心底,努力應付著她的熱情。

  雖然猜想蕭禹也不會再到父親書房裡來,但宋竹還是沒改變去宋先生書房服侍的節奏。按她所想,蕭禹只要還想考科舉,終於是要來向父親請教學問的,到那時候,她和他一次說個清楚,到底為什麼不相配,也問個明白,若是實在沒辦法,他是真不中意她,那也……那也只能就這樣了。

  生平第一次喜歡上人,就有不被回應的可能,要說她心裡不患得患失,也是假的。宋竹也不知自己是否因為牽掛太過,反而有了心魔,自作多情起來,雖然蕭禹口口聲聲都是拒絕之意,但……但她總是隱隱覺得,他應該也是有一絲喜歡她的,否則……否則他為什麼要為她做那麼多事?

  一轉眼,她同蕭禹認識也有兩年了,雖則不是朝夕相處,但仔細搜索,也有許許多多讓人會心一笑的往事可以回味。宋竹在書房灑掃的時候,時常就會想到,在這張桌子上,兩人一道比試學問,蕭禹斜著眼,去看她的試卷……

  這一日宋先生不在書樓,樓內也是清靜無人,宋竹索性就坐在書房裡發呆,正是托著腮胡思亂想時,忽然聽見外間腳步急急,一個人居然未曾通報便掀簾子走了進來,她連起身回避的時間都沒有。

  「先生——」那人一邊進門一邊說,「嗯?怎麼只有你在?」

  宋竹看到是他,也安心了——心中更是猛然一跳:這還是蕭禹這段時日裡第一次和她撞上。

  「我爹出去了,應該在藏書樓裡,你得去那裡尋他。」她面上卻還是力持鎮定,就怕自己反應太大,反而嚇跑了蕭禹。

  不過,看清蕭禹神色以後,她倒是打消了原本的心思,而是關切地問,「怎麼,是出什麼事了?」

  蕭禹面上陰雲滿布,似乎根本沒留意到她的那點小心思,他低低地自語了一句,「藏書樓人太多了……」

  便又抬起頭來,急急地說,「我家裡有急事,必須得回東京去了。傳訊人現在回去給整理行裝,一會在山下等我,時間不多,我就不去藏書樓了,一會你和先生說一聲。就說……就說請他不必擔心,書院一定能度過眼下這個難關的。」

  女學都少了不少學生,男學又何能外?宜陽書院的規模縮小,是不爭的事實。蕭禹所說的難關,也就是眼下的這麼一攤子事。宋竹雖然也十分好奇他的憑據,但卻知道此時不能多問,雖然心中有許多話要問,但也只是望著他輕輕點了點頭,說道,「好,你放心回去吧,我一定把話給你帶到。」

  蕭禹沖她點了點頭,仿佛這才想起來什麼,他的眼神一下變得極為複雜,咬了咬嘴唇,一句話都未曾多說,回身便是匆匆而去。

  走到門邊,卻又頓住了腳步,宋竹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有無數言語,但都強忍著只是不說。

  「那一日,沒把話給你說清楚……」蕭禹又回過頭來,但沒望向宋竹,只是看著她的方向,「想來你心中也有許多疑惑,今日……我也只能告訴你一句,別的事,以後你慢慢都會明白的。」

  他的眼神終於挪到了宋竹眼裡,強烈得幾乎奪去她的呼吸,她甚至不能立即理解他的意思,只是愕然地等著蕭禹的下文。

  「我從來都不是蕭禹。」這個不是蕭禹的蕭禹,也是猶豫再三,方才開了口,他輕輕地說。「真正的蕭三十四體弱多病,一直在望海侯府中養病,從來也沒有出過東京一步……我的真名,叫做陳珚。」

  宋竹腦際轟然一震,一瞬間仿佛明白了什麼,又仿佛什麼也沒有明白,她目送蕭禹——陳珚轉身離去,過了許久,才捂著嘴瞪圓了眼睛。

  陳為國姓——可——可如今宮中,眾所周知便只有一個子息,便是太子啊……

  一個極荒謬的想法忽然浮上腦際:蕭禹,不,陳珚他,該、該不會是女扮男裝吧……

  ▼第57章 回京

  且不提宋竹,只說陳珚這裡,他匆匆交代一番以後,便是直出書院山門,等候了不久,果然胡三叔已經牽了兩匹馬奔來。兩人翻身上馬,揮鞭直出,一路上到了驛站便稍息片刻,而後換上新馬繼續往東京城裡趕,西京到東京也就是五百多里路,這麼熬了兩夜,到第二個下午,視野中也就出現了開封城的影子。

  陳珚畢竟年輕,身體底子厚實,這麼發狠趕了兩天的路,也未曾傷筋動骨,他和胡三叔兩人直入宮城,嫺熟地找人過來接待,不過是一個時辰以後,陳珚就已經沐浴洗漱,略進點心,換了一身綾羅衣服,隨著內侍的腳步,在宮廷中穿殿過屋了。

  也不知道現在宋家和書院又會是怎樣了,一面數著腳步,陳珚心中一面惦記著宜陽:到底還是孟浪了些,真的最妥當的做法,還是把此事遮掩到底,事後再慢慢讓表兄和先生透出。如今直接對宋粵娘亮明瞭身份,若是她傳遞不妥,讓先生有所誤會,將此事宣揚了出去,那對書院反而未必是什麼好事。

  不過,這也算是頗為無謂的擔心了,宋家的為人處事,一直以來都是讓人放心的,便是讓他頭疼的小妹妹粵娘,其實在大事上也從沒有掉過鏈子。陳珚的思緒,只是略略一個盤旋,便從宜陽書院的諸般人事上收了回來,重新沉浸在了天下最繁華的汴梁城中,回到了這建制樸素的皇城裡。

  因為定都時,開封城已經建成,所以國朝的皇宮在歷代來說算是最為逼仄,甚至連帶著各處王府都不能太過奢華,走在這宮裡,就像是走在自家後院一般,心理感覺上還沒有宜陽書院的住處開闊,當然,在內部裝飾上,宜陽書院卻又遠遠不如皇城了。陳珚除了去年借著風寒養病時回了一次東京,這兩年都泡在宜陽,乍然回宮,對皇城的氣氛,還有些不能適應,只覺得陰沉沉的,仿佛亭臺樓閣都要衝著人壓下來,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宮裡帶路,最忌諱就是隨意攀談,給他帶路的兩個小黃門都是眼觀鼻鼻觀心,三人一路沉默到了東宮,直到太子身邊最為得勢的大貂璫張顯迎了上來,氣氛這才有所改變。

  陳珚和他自小熟識,見到他就猶如見到親人一般,急聲忙問道,「張家哥哥,六哥他——」

  張顯雙目通紅,臉頰一片蠟黃,聽了陳珚的問話,便是慘然一笑,搖頭不語。陳珚的心直往下沉去,低聲又問,「那六哥現在醒著麼?」

  「已是睡下了,御醫有話,不便打擾。七哥兼程趕來,也請在別室稍歇,六哥一醒,我便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張顯顯然已經是胸有成竹,「指不定六哥一高興,便就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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