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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若非此處是宋家後院,蕭禹簡直要仰天長嘯了,這個宋竹——這個宋粵娘——這個該、該打手心的宋三娘——

  「你不能中意我!」也算是被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再忍不住心底咆哮奔騰的情緒了,蕭禹脫口而出,他真想捉住冥頑不靈的宋三娘,狠狠地搖晃上幾番。「你不能中意我,粵娘,你——我和你——」

  剛要往下說,他忽然又清醒了過來,宋三娘面上的驚訝,就像是一桶冷水兜頭淋下,讓他立刻恢復了理智,蕭禹鬆開手——原來不知何時,他已經握住了宋三娘的肩膀——退後了兩步,心底不知為何,忽然有些說不出的難過,也許是為了宋粵娘,也許是為了即將辜負她的自己,他應該好好解釋的,起碼不能這般糊弄,只是、只是……

  「你定親了?」在忽然安靜下來的後廊上,宋粵娘輕聲問,「你是不是定親了?」

  蕭禹不願再多說一個謊話,他搖頭道,「我沒有定親,但……但我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我們兩家的門第……不配。」

  他搶在宋粵娘開口之前,續道,「若是我們兩家結親,受害最深的就是先生——就是你父親,其次是我,還有你叔叔、你的哥哥們,都會受到牽連……你不明白個中內情,否則,你絕不會有這般荒謬可笑的想法的,真的,粵娘,你還小,你知道什麼叫中意?不過是有些孩子的心思,等到你長大以後想想,自己都會覺得好笑。」

  見宋粵娘擰起眉毛,又要開口,他忙搶著說,「好了,此事就到此為止,再也不要提起,以後……以後咱們就和以前一樣,好麼?」

  宋粵娘一臉迷惑深思,她緊緊地蹙著眉毛,若有所思地望著蕭禹,讓他不禁更加心慌——從剛才到現在,他的驚慌級數,真是層層遞增,就沒有鬆弛過。他不能再讓宋粵娘開口了,天知道她還會說出什麼話,擾亂他的心情?

  沒有給宋粵娘開口的機會,他回過身,順著原路溜回了屋子裡,門簾一挑,又堆出了一臉笑,喜氣洋洋地湊到了宋栗身邊。

  宋粵娘沒有再進後堂,一直到表嫂蕭明氏帶他告辭,都沒再露面,這讓蕭禹松了一口氣,卻又不禁生出了許多擔心:宋家人知道此事麼?他們贊同嗎?宋家的提親信,該不會已經在路上了吧?如若真是如此,自己又該怎麼應對?

  這滿腔的擔憂,使得他很是心事重重,當晚的飯,都吃得沒滋沒味的,吹燈上/床以後,也難得安眠,只是望著窗外的樹影出神:宋粵娘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怎麼會……怎麼會中意他?

  此事帶來的種種後果,以及複雜局勢,不是一時半會能想得清楚的,甚至會影響到他在宜陽書院的學習。蕭禹思量了半晌,都沒理順其中的關係,也未能決定自己到底要不要回避和宋三娘的碰面,還是真的一切皆如以往。在這靜謐的深夜裡,他的思緒就像是蛛網,被風吹到哪裡,就黏到哪裡,許多久已經遺忘的憂慮,又浮上了心頭,他一會兒想這,一會兒想那,竟是大有『冥冥梅雨暗江天,汗浹衣裳失夜眠』的味道。

  也不知夜到了多深,蕭禹終於有了少許睡意,在他半夢半醒之間,一個念頭忽然從腦海中浮現:宋三娘中意他,那,他中意宋三娘嗎?

  宋粵娘的面龐,立刻就在心湖中升了起來,她的鬼臉、她的笑容,她惱恨的表情、取笑她的樣子……

  這片刻的綺思,卻沒能存活多久,立刻就被蕭禹打滅了:開什麼玩笑?明知不該,他又怎麼會去中意?多大的人了,可別和娘們一樣唧唧歪歪、兒女情長的。雖說她是挺可愛的,但也就是當個小妹妹似的,他的心思寶貴得很,才不要想這些事。

  有了答案,他也安心了許多,眼一閉,頓時是酣然入眠,只是這一夜睡得也不曾安穩,翻來覆去,不知做了什麼夢,第二日起來時,只覺得褲襠一片冰冷濕潤,探手一摸,也不知是何物,慌得蕭禹立刻找來胡三叔,得他解釋一番,方才是放下心來。

  ▼第56章 道別

  ……蕭禹到底是什麼身份?難道他竟不是望海侯家的孩子,而是蕭家什麼冷門旁支,罪人子弟,更有甚者,乃是賤籍出身?

  宋竹連著十幾日都在想這個問題:不這麼想的話,說不通啊。

  蕭家出過宰相,按照本朝蔭補的規矩,家族裡絕對不止一個官人。望海侯那一方只是因為出了皇后,所以得以封侯,格外顯貴而已。這麼多官,當然政治立場也許並不一致,但家族的凝聚力卻絕不是開玩笑的。蕭家之所以被眾人稱許,家風甚至得到宋家人的認可,也是因為一族人榮辱與共,同進同退,不曾出現兩房意見相左、反目成仇的事情。

  也所以,望海侯家不可能看不上她宋家的門第呀,絕不是宋家配不上蕭家。——之前來提親的三十二哥,就是望海侯的親侄兒,也是皇后兄弟之子,若是望海侯一家看不上宋家,也斷無可能推動關係這樣親密的子侄輩前來提親的道理。以蕭家族風,更不可能是三十二哥的父母自作主張……總之,宋家的門第,全天下還真沒有配不上的人家,宋竹對這點事有信心的。

  不是她們家配不上蕭家,那就是蕭禹出身的那戶人家配不上宋家了。這倒是不無可能,比如若蕭禹是罪官之後,又或者家裡他母親是賤籍,這樣的出身,的確是不方便和宋家結親的,即使宋家沒意見,宋家的親戚也會有意見,覺得對方玷污了宋家的名聲。

  但……也不像啊,蕭禹平時的做派,宋竹也是看在眼裡的。去年他和她口角時說了,節禮裡的皮子都是他送的,她自然信他的話,後來也想明白了他當時說那句話的意思:之前兩人在後院射箭做耍的時候,蕭禹就說過幾次了,覺得她冬日穿得太少,不易防寒。

  這樣的人家,能是罪官、罪人、賤籍?即使是顏家等大戶人家的衙內,論氣魄也都不如他吧。雖然猜來猜去,但沒一個理由是能說服宋竹的,因此她雖然被蕭禹狠狠地拒絕了,但卻並不太難過,只是想要弄清楚蕭禹為什麼說兩家的門第絕不相配,一旦在一起,會對他和自己父親,都帶來很大的損害。

  再說,他當時反反復複,說的都是不可能,到底也還沒回答她的問題——說她小,那她現在也不小了,說不可能,那就不能繞過不可能嗎?只是問一句中意不中意,有那麼難回答嗎?

  也不是說心裡就不難過,只是這迷惑暫時也壓下了失落,宋竹還是打算把事情弄明白了,再想想該如何反應。她心裡更多的還是對蕭禹的意見:慌慌張張的,一點都不沉穩,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她也沒和任何人說起,他那麼慌亂做什麼?連句中意不中意都不肯回答。如果他真不中意,那……那又有他說的那些障礙在的話,一切也就不提了,若是他真的中意,難道門第的不配,就不能想法子去解決麼?就算他是婢生子,只要能考中科舉,以他的天資,爹爹也未必就反對這門親事……

  只是,雖然想要找到蕭禹,再問出個端的,但也得要宋竹找得到機會才行。自打元月那次見面以後,蕭禹便不曾上門來拜訪,而宋竹也不可能去縣衙找他、——隨著時間的推移,『宋家三女,既美且賢』的名聲,業已遠播到東京城裡,正月裡上門拜年的長輩,就多有提起此事。指名要見她,她沒這個閒空出門。

  過了年,她就是十四歲,也到了按慣例開始說親的年紀,雖然長輩們沒有明說,但從一些蛛絲馬跡來看,多數都是受人所托,前來相看的。也許這一次拜訪回去,不久以後,就會帶著提親信,再到家裡來了。

  說起來,雖然爹爹的處境堪憂,但天下間不在乎風雲攪動,唯重人品的人家,原來也不在少數。宋竹聽爹娘的語氣,如今北學大佬俱都不再提起大哥的婚事,反而是原來沒有提起這一茬的人家,如今反而遣人上門說親,雖無顯宦,也都是詩書傳代、耕讀為業的大儒人家。她一直以來擔心的『嫁不出去』,如今已經完全不是問題。想來等到年後,也會和姐姐們一般,收到雪片一般的提親信,而且這一回,因為局勢變化的關係,會寫信來提親的人家,在品行上肯定都是過得去的,完全符合她從前為自己設想的夫婿人選條件:出身書香門第、家風嚴正,為人有才學,人品正直,家境也寬裕……

  沒了蕭禹,她也不愁找不到好夫婿,他本人在正月那天的表現,又那麼不好,先是回避,後是回絕,滿口托詞,一句實誠話都沒有,到底為什麼不配,也不肯說……宋竹有時候自己也想,是不是就該放棄掉算了?也別想著問人家了,人家躲著你呢,就你自個一頭熱有什麼意思?別人不說,就是周家的周霽,雖然局面變動,但他不就還是留在了書院嗎?若是應了他,以他給人的感覺,想來也虧待不了自己。

  可……

  唉,這或者就是『情』的感覺吧,宋竹也是莫可奈何:可,誰讓她歡喜蕭禹呢?誰讓她中意他呢?誰讓,她就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呢?要怨,只能怨她運氣不好,老天爺沒讓她喜歡上能文能武、穩重大氣的周霽,卻偏偏讓她喜歡上了這個小毛病多多,有時候可恨得不行的蕭三十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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