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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週二娘再是心胸狹小,也知道姑嫂關係的重要。如宋竹這般,系出名門,周家內部諸子爭娶,又是她老師親女,可說是她小師姐的嫂子,一旦過門以後,不論是在舅姑心中的地位,還是和她來往時天然的地位、備份差別,都是占盡了優勢。聽說周衙內此言,她面上雖有不甘之色,卻到底乖乖地應了一聲,「我自然著力和她親近。」

  「那倒也不必了,不卑不亢便可。」周衙內眉頭一皺,「此事還未必能和三哥爭出個結果,也怨我本來不熱心……」

  想到方才宋三娘那雅致的身姿,言行舉止間流露出的出眾品質,還有來到書院以後發覺的一件事,周衙內雙手微微握拳,卻是自信一笑,「不過,回去以後,定當盡力而為,若沒差錯,宋家又看得上我……」

  *

  他們兄妹二人嘀嘀咕咕,宋竹這裡卻自然是一無所知,今天正是她和蕭禹約定的日子。上午去探望顏欽若,除了順手完成母親的交代以外,實際上還是為了給自己找點事做,也是為下午下學後的舉動打下伏筆。這不是,先生叫了下學以後,她便對宋苡道,「二姐,最近爹似乎又在寫書了,書房裡一地都是抽出來的書本,我一人也整理不完,不如你和我同去呀?」

  宋苡聽了,果然眉頭微皺,「早知要整理書本,你便不該早上出去探望先生同學。探望病人,天色晚了也不要緊,白日天光好,正適合整理書房,怎麼反而倒過來了?」

  宋竹早料到她有此一問,事實上,她今日領人出去探望病人,也都是為自己打個掩護,免得引來宋苡疑惑,還好,有了孝悌的大帽子遮掩,宋苡也不過就是一問而已,態度並不認真,她便笑道胡亂解釋了幾句,「我本來也這樣想,可後來又覺得,傍晚了拉一群人去探病,豈不是要勞煩別人留我們吃飯……」

  宋苡也不過隨口說說,自不會拒絕為父親收拾書房,她這一去,宋艾肯定也要跟上,姐妹三人走到宋先生書房時,宋先生倒是還未下課。幾姐妹也不在意,便在書房裡來回走動,為宋先生拾掇著許多零碎物件——宋先生不喜使喚奴僕,卻又不拘小節,書房也的確時常需要灑掃,不然,亂得都找不到下腳地。

  由於天冷,宋竹把窗戶都合攏了,幾人也看不見外頭的情況,宋苡和宋艾並不覺有異,都在認真做事,宋竹心裡卻是一直在計算時間,眼看書房越來越乾淨,她是急在心裡,更忍不住埋怨蕭禹:動作怎麼這麼慢!為什麼還不把人帶來?

  說來也是巧,就在宋竹開始發急時,簾外忽然傳來了她熟悉的聲音,「先生,關於這六三卦,我和薛師兄見解不一——」

  聲音才起,簾子一動,蕭禹拉著薛漢福便是進了裡屋,他面上本是笑意盎然,但一見屋內三人,頓時露出訝色,「哎喲,這——」

  宋竹此時哪還記得埋怨蕭禹?誇獎他都來不及,她強壓著心中的歡喜,笑盈盈主動上前見禮,「原來是三十四哥。」

  被她這一帶動,原本打算回避的宋苡和宋艾,自然也就都停住了腳步。宋苡目光盈盈,若有所思,先看了看小妹,而後,卻是准而又准地望向了薛漢福……

  ▼第38章 相看

  被她看了這麼一眼,宋竹心裡哪還能不知道,二姐已經是看穿了今日她這一番安排的真意所在?她心底好一陣發虛,卻也知道此時若是露出異色,萬一被薛漢福看破了,只怕本來只有三分惱的二姐,也會變得十分惱。若是陰錯陽差之下,把這原本大有可能的婚事給攪黃了,那可就是大為對不起二姐了。

  因此,雖是心中敲著小鼓,面上卻還是儘量不露痕跡,和蕭禹見了禮,自然而然的,也就向薛漢福打了招呼,「薛師兄好。」

  說起來,大家都是宋學門人,如今的風氣也沒有嚴格到絕不許女子和外男相見的地步,雖然有女子外出障面的規矩,但那也是為了預防被不相干的粗漢看去了。同門師兄妹之間見面,並不算什麼忌諱。宋苡、宋艾自然不可能無禮得杵在屋裡,卻不和兩位士子招呼,都是互相行了禮,通了排行。——蕭禹倒是無妨,彼此也是見過幾面,都是熟慣了的,就是窘得薛漢福一雙眼哪裡都不好放,只好垂頭盯著自己的腳面,雖然他舉動雅重,未把困窘外露,但倒也能看出來那份勉強壓抑著的不自在。

  宋竹對他是否能成為自己二姐夫其實也沒什麼堅持,無非就是想讓二姐看看薛漢福的為人,方便選擇,她今日的一舉一動,包括蕭禹口中的話語,都是兩人已經商量好了的。雖然薛漢福發窘,但也不會讓他少了表現的機會,兩邊寒暄過了,她便笑道,「三十四哥,你來找爹做什麼呀?聽說你是對《易經》有心得——學得好快麼,前幾日見你,你才剛學易,這就能和師兄們辯論上了?」

  蕭禹便對薛漢福笑道,「我們還不都是瞎說的?不過仗著先生脾氣好,便是瞎說的也上來打擾罷了。」

  之前雙方寒暄,薛漢福有些束手束腳,此時聽到蕭禹言語,他眉頭一皺,倒是說道,「這卻不是瞎說,蕭師弟,須知學問無小事,你對蒙卦六三爻的看法很新穎,我雖不贊同,卻也不便否認。前來請教先生,也是請先生指點的意思,只是此時先生不在,倒是我們冒昧打擾了,日後再來問吧。」

  說著,便要告辭而去,雖然他就和宋苡、宋竹這兩個名氣不小的才女或美女共處一室,但至始至終沒有正面打量兩人,一舉一動,穩重守禮之處,早把李文叔一流給比下去了。

  宋竹和蕭禹都有些著急,宋竹正要說話時,宋艾忽然笑嘻嘻地說,「原來說的是蒙卦,蒙卦六三爻我知道的,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三十四哥對這個有什麼新鮮的見解,說來聽聽可好,我也想要知道。」

  她今年方才是八歲年紀,一般孩童,即使是重視教育的,差不多也就是剛結束蒙業,預備開始入讀塾學的年紀,而宋艾隨口便能背誦艱深拗口的易經,而且看來對爻辭也有不淺的瞭解。別說蕭禹和薛漢福了,就是宋竹都有些詫異:「學《易》的時候,你不是還沒來書院嗎?怎麼連這個都讀過了?」

  宋艾自然地道,「前些日子閑著無聊,就翻看了一下。其實我也是生吞活剝,不求甚解。」

  因蕭禹第一時間沒搭話,她便轉向薛漢福,問道,「薛師兄,你學問瞧著比三十四哥高,能和我說說這六三爻都是什麼意思?否則,我連一般的意思都不知道,更不會明白三十四哥所說的新見解了。」

  宋艾這一問學問,薛漢福就不好推辭了,再者,宋艾年紀小,就是個孩童,薛漢福對她也自然一些,「六三爻其實要放到蒙卦裡去解,蒙卦乃是山水卦象,你看,上為艮山,下為坎水,說的是天地混沌初開時……」

  一般說《易經》晦澀難解,便是因為其微言大義,甚至包括注疏都是可以做多種解釋,所以在朝廷科舉中一般不考校《易經》,宋學諸生也不過是囫圇略讀而已,是以不說宋艾,即使宋竹也只是淺淺涉獵,而薛漢福明顯在《易經》上頗有造詣,從蒙卦說起,又談到在六十四卦卦辭中頻繁應用的比喻手法,以及卦辭本身幽深的地方,宋艾聽得饒有興致,等薛漢福說完了,便好奇地道,「那三十四哥的見解又是什麼呢?」

  宋竹心中不由一虛:其實關於蒙卦六三爻的新鮮見解,並不是出自蕭禹的腦子,而是她前些日子伺候父親左右時偶然聽來的隻言片語。不過是轉告蕭禹,讓他拿來當由頭逗引薛漢福而已,不然,就蕭禹那點粗淺的研究,又怎能讓薛漢福同意和他一起來找老師探討?

  之前若只有她們幾個『大人』也罷了,薛漢福性情穩重不會四處亂說,宋苡更不可能和別人談起此事,可宋艾年紀還小,性情跳脫,若是同旁人說起蕭禹對六三爻的新想法,傳到宋先生耳中,以父親的才智,如何看不破這背後的玄機?到時候,即使父親不和母親說,她也不免要被他好生敲打一番。

  蕭禹表現卻也不錯,絕沒有接口的打算,聽宋艾這一問,便笑道,「哎呀,四娘,你這不是才入門?我便是和你說了,你懂嗎?」

  宋艾有些不服氣,只是她還未答話,宋苡便悠然道,「她不懂,我懂。蕭師兄有何高人一等的見解,不妨說給我聽?」

  這還是她在寒暄過後第一次開口說話,眾人一時都忍不住望了過去,就連薛漢福都不例外,眼神落到宋苡臉上,他似是方覺不妥,忙又撇開眼去,面上卻是到底再壓制不住,露出了一線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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