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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這一番話體貼溫存,說得旁人更是面露欽服,在顏家還不好說什麼,出了顏家小院,才上了車,便有位衛娘子笑道,「三娘,姐姐虛長你幾歲,今日也就不客氣了,倒是想要指點你幾句,你對旁人還罷了,對顏娘子卻無需如此親近,她這人實在沒什麼意思,你對她如何,我們都看得出來,她卻偏偏不識好歹,端午那次,要不是你得了越國夫人青眼,她還不知要怎麼呢!這人成日裡和趙娘子在一處,卻也不想想,趙家和她家是什麼關係,她不懂事還罷了,趙娘子是最精細的一個人,待她怎會有好心?你和你姐姐都是渾然天成,毫無心機的性子,所以都不知道,平時我們幾個都遠著她們倆,從不和她們往來。」

  會主動出門來探望病人的,多數都是熱心之輩,心熱喜事,從來都是連在一起的。衛娘子一番話說得,倒是引得大家都點頭贊同,紛紛道,「就是,三娘,你們家的姑娘,雖說都是天縱奇才,但個性也太醇厚了,所謂君子可欺之以方,可要小心被旁人欺負了去。」

  宋竹聽著,心中不禁有一絲慚愧之意:且不說宋苓、宋苡是否真的是毫無機心的君子性子,她反正和醇厚沒有太大關係,今日的事,也是奉母親之意而為。只是這一出卻又不好說穿了,雖說心裡有些發虛,卻也只能若無其事地道,「可有此事?我倒沒多想,只想著畢竟都是同學。雖說有過些不快,卻也不必就結下仇怨了。」

  一位鄭娘子便撇嘴道,「你雖然如此想,但奈何她心胸狹窄?這樣的人,不吃個虧是不會改過的。」

  宋竹倒也是真心不願衛娘子等人和顏欽若、趙元貞對上,本來學業就重了,要是同學間再勾心鬥角,多耗費心力?她平時有點時間都要拿來讀書,當真是無心把寶貴的空閒花在這些事上,因此也是真正懇切地道,「君子之交,求同存異,從前的事,也不去說她了。既然姐姐們覺得顏娘子、趙娘子不是可交之人,那我等日後便敬而遠之,盡到自己同學的情分,彼此間存一份和氣。畢竟都是同學,彼此間若是勾心鬥角,鬧得不可開交,落在外人眼裡,也是笑話。」

  衛娘子和餘下幾位小娘子都露出感佩之色,均道,「道理我們也明白,不過若是那樣的事出在我們身上,卻做不到這般寬大,三娘這般性情,真是讓人不知如何誇獎好了。」

  宋竹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忙說了些謙遜之辭,衛娘子等人反而更是誇獎推重。她只好閉口不言,做出低調的樣子,心中對名聲兩字的重要,卻是越來越有所體會,更是舉一反三地想到了反面去:她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自己心裡有數,絕對和如今流傳的名聲有極大不同。既然如此,世上許多盛名之輩,說不定也是名不副實,只是因為享受到了名聲的好處,是以也不願澄清,只是一味的沽名釣譽,沉迷在了名聲之中。

  想到此處,她不僅悚然而驚,在心中暗暗警醒自己,日後必定要更加刻苦讀書,以便早日做到名實相符,也不枉母親的一番苦心。——雖說兩母女從未正式談過此事,但宋竹心中,對母親的連番安排,又豈能沒有揣摩?想當日,大姐、二姐從未去過洛陽,更無需母親用心,自然而然便煥發才華,引來四方的關注,也引來了一封又一封高質量的提親信……若非自己天資有限,也就只有一張臉可以稱道,母親又何必費盡心思,甚至動用了大姐留下的珍藏,讓她去越國公府赴宴?這般有意的安排,為的就是營造起她的名聲,而營造起她的名聲,為的無非也就是那些提親的來信……

  想母親、叔母等人,哪個不是名門才女、書香世代?這些年來也絲毫未見她們舉辦文會為自己博取什麼名聲,會如此經營自己,對母親來說只怕也是難得的從權之舉,說到底,還是她本人不夠爭氣,只能通過這般手段來爭取親事。若她真被這些虛名迷了心竅,又如何對得起父母?這所謂的惜身重名,只怕不僅僅是要注重名聲,更說的是要顧惜自身修行,一面維護名聲,一面也不為虛名所惑……

  自己想通了這一層道理,宋竹只覺得這幾個月來那帶了些迷惑的欣然,全都為戒懼嚴肅取代,一舉一動,仿佛都多了幾分穩重,走進周家院子時,更是處處在意,不敢流露出絲毫驕矜之色,反而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旁人誇我,不過是人云亦云,因幾個國夫人說我好,便也看我好了。我自己心裡要明白,別人那樣誇我,其實是另有用意,我可遠遠沒她們誇獎得那樣好。雖說別人誇我,我也無法阻止,但決計不能把這些話當了真,反而要加倍的謙虛謹慎。」

  她心裡有事,腳步不期然就落了後,不料前頭就出了小小的亂子——原來是周娘子的兄長聽說妹妹病了,特地從洛陽趕來探望她。倒是和幾個小娘子撞在一塊了。

  周娘子能入讀女學,家裡自然也不是等閒之輩。其乃是太后旁支,更是洛陽大族,在洛陽已經居住了百年之久,和大部分宦居此地的女學生還不一樣,只有祖父在京中任職,亦是朱紫金魚的高官,這周衙內約十八.九歲,長身玉立、形容俊秀,拱手施禮時,也見得禮數周全,更是談吐文雅,惹人好感。幾位沒說親的小娘子,不免都多看了幾眼,只有宋竹剛剛明白了一層道理,精神正在整肅期間,又吃過李文叔的虧,倒是有意落在人群後頭,不想和周衙內搭話。

  好在這周衙內也十分知禮,同幾人寒暄了幾句,便先回避出去。宋竹這才露出笑容,摘了蓋頭,上前和周娘子說了幾句話,周娘子果然正為功課發愁,宋竹帶的筆記,便成了最好的禮物。

  她們一路探望過來,此時天色也快近午了,再加上周娘子怎麼說也算是病人,便都不耽擱,略坐了坐便起身辭去。周娘子靠在床.上,咳嗽了幾聲,又拿著宋竹給的筆記好一番撫弄,不知想到了何處,忽然露出了略帶譏刺的笑意,輕聲自語道,「什麼既美且賢,我看都是吹的,如今她倒是好,做什麼別人都捧著,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旁人去了,周衙內自然走進屋內,聽到妹妹這般說話,他眉頭一皺,便輕責道,「人家好意來看你,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周娘子形容單薄,只一雙眼生得好看,別處姿容都十分平淡,聽了哥哥訓斥,她雙眼一暗,不服道,「今日不是為了沽名釣譽,她會去探顏娘子?若不去探顏娘子,她想得到我?我都病了這幾日了,她前些時候怎麼不來?不過是窮酸教書先生的女兒,倒是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連她身邊那一干人等,全都將她捧得高高的,就這破書院,那幾間破房子,到了秋天就冷風刺骨,若非那點虛名,我看有誰願意到他們書院讀書……」

  她話沒說完,周衙內已是蹙眉喝道,「夠了!說這些渾話!」

  周娘子最是怕他,聞言忙住了口,周衙內仍是怒意未平,悶哼道,「若是你不願在宜陽讀書,那便換了三妹來也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宜陽書院素來不喜姐妹兄弟一起入讀,為了把這個機會給你,三妹在家鬧了多少次?迄今對爹娘都有怨言。我此次來,本也不是為了探病,只是為了督促你的功課,前幾日看你病著,也就沒說出口,如今和你說明白了,若是下次考試,你還不能進步,家裡便要把三妹換進來讀書!至於你,連洛陽也呆不得,會直接把你送回鄉下老家去!」

  周家雖然在洛陽居住了百年,但百年前也是有個祖籍的,當然,祖籍一地的勢力,和洛陽比又要大大減少了。周娘子聞聽此言,嬌軀不由一震,叫道,「五哥!」

  周衙內竟絲毫不為所動,只是沉沉道,「我素日最疼愛你,才為你多爭取了一個機會,爹娘那邊,本都直接準備安排三妹過來替你了。這個機會,你不珍惜,別人珍惜得很!」

  他掃了周娘子手中筆記一眼,又道,「現在,你還嫌她給你送筆記是沽名釣譽?」

  思及宋三娘的一舉一動,亦不由沉沉一歎:宋三娘的名聲,他自然早有聽聞,方才暗中留意,也不能不暗暗點頭。雖然其名聲已經響徹洛陽,但宋三娘言行舉止均是含蓄雅致,韜光隱晦力求低調,絕無因自己有名便張揚狂妄的勢頭,且透過蓋頭看去,也的確是美貌異常。這般又美麗,又有才學,又有名氣的女子,不說是十二三歲,便是三十二三歲,也很少有這般謙和的,況且又是如此體貼,即使只是為了探望顏娘子而順便路過,但會特意送來筆記,明知自己妹妹功課不好,又臥病許久,足證已是把她的情況記在心底。

  自己妹妹的性子,自己是最瞭解的,兩人間絕不可能有什麼交情,最多也就只算得上友好,能為一個同學做到這一步,又還有什麼好要求的?人比人,比死人。二妹也算是有幾分小聰明,要不然,家裡也不會把她送來女學,只可惜,今日在這幫同學跟前,已是落了下風,在宋三娘跟前,更是恍若螢火皓月了,可笑她不但毫不自知,反而還反過來眼紅宋三娘的風頭……

  見週二娘還有不服之色,周衙內心中已是定下決心,回去便稟明父母,不論二娘下回小考成績如何,都安排性格和順的三娘過來讀書,至於二娘,則交給母親謀一門妥當的婚事——卻是不可再同進士結親了,以二娘心胸,如何能處理得好乍貴夫家和勢雄娘家之間的關係?到時親家變仇家,對周家是損失不說,也耽誤了她的一生。在依附于周家的幾門親戚裡擇選個夫婿,也就足夠了。

  不過,在此之前,也要略作敲打,免得她太過輕狂,在諸同學師長——尤其是宋家人跟前留下不佳印象,反而影響了周家日後的計劃。

  以二娘的天資,許多事根本不可能與聞,周衙內思忖片刻,便道,「二娘,我再同你說件事。這一次回去以後,我會和娘商量,力爭讓祖父為我說宋三娘,而不是為三哥。若事情順利,日後,宋三娘便是你的五嫂,你該如何待她,心裡有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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