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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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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竹在刺繡上的天分,著實是有限,小張氏的一身絕學在她身上竟是毫無傳承,就是有心要好好教她,但在有限的練習時間裡,也教不出個所以然來。在這一點上,她終究是比不得姐姐妹妹,像是宋苓、宋苡,都是儒學、女紅兩手抓,頂多有一門特別強而已,宋竹費盡心思,總算把功課維持在比同齡人好了一些的水準上,但刺繡這裡就只能勉強跟上常人水準了。在小張氏這裡練習了小半日,最終辭去時,也還是沒能繡出個像樣的亂針手帕來。小張氏拿著她的功課看了一會,自己都覺得傷眼,只好撂開手,從抽屜裡取出了兩封信來——宋先生昨晚拿回來時,時辰已晚,今早宋竹又過來盤桓了好久,她到現在才有時間拆看這兩封書信。 並不出小張氏所料,兩封信都是寫來提親的,身份雖然有些差別,但都是洛陽城的貴胄,其中一封更是由劉副使的頂頭上司,提刑司馬提刑寫來的——一封是為顏家十郎,一封是為余家三郎,說的也都是宋竹,而非是早有聲名在外的宋苡。 至於為顏家說親的,則是洛陽龍門書院的山長曾氏,雖然曾先生並非宋學眾人,但同樣都是北學繁衍而出的派系,兩家書院的關係一直也都還是不錯的。 小張氏將曾先生的來信來回看了幾遍,把一字一句都咀嚼得透徹了,方才擱了下來。至於為餘家說親的那封信,卻只是草草掃了幾眼,便擱到了一邊。哪怕信中露骨地暗示了嫁妝問題,表示餘家可以厚聘禮而薄嫁妝,也沒能讓她心動。——餘家彩樓上的幾件事,劉張氏早就在信中仔細說明了,這般家風,宋家怎麼可能會予以考慮?便是顏家,其實也過不了這一關,小張氏會細看書信,其實也是另有因由。 不過,要是不考慮家風問題的話,宋竹才去了洛陽一次,也就拜訪了三戶人家,其中兩戶立刻就來人提親,而第三戶齊國公府,則是寫信過來,有意讓孫女入女學讀書,不能不說,三娘在洛陽的表現,還是很優秀的,起碼,是肯定折服了洛陽的貴夫人們。將來待她年紀稍大一些,再去洛陽幾次,宋三娘的名頭,在洛陽一帶也自然響亮起來,屆時天南海北的好人家也自然都會寫信提親……如果只是要為宋竹擇一個大戶人家的話,如今看來,已不再是問題。 但小張氏做出如此佈置,卻並非是為了招惹這些姬妾滿堂、豪奢糜爛的所謂大家大族,她自有為將來的一番用意,不論是宋竹在洛陽所得的讚譽也好,還是她和蕭三十四一路上說說笑笑,表現出的投緣也罷,都只能算是個添頭。如今才方踏出這第一步,她心中倒是不覺得有多得意歡喜,若說有什麼可高興的地方,也就是經由劉張氏和乳娘的敘述,傳到她耳朵裡的三十四哥軼事了。 是個守禮的孩子,卻又殷勤體貼,待人接物得體有禮貌,談吐有物,雖然……年幼時荒唐貪玩了些,但畢竟現在也改了,只要在學問上多加用心,二十出頭能中進士,有蕭家在,仕途不會是問題的。當然,想要進兩府是不可能的,但做個地方高官並不成問題。 論到蕭家家風,身為當代外戚,一向保持低調,從未出面惹是生非,雖然家中也免不得有幾個姬妾,但和顏家、餘家比,不知要好到哪裡去了。人口也不算太多,是非會少許多,再加上他是宋學門人,想來納妾納小的事也不會去做。——這一切種種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和三娘性情投合,兩人走在一處,即使不說話也讓人覺得相配,況且一路回來談天說地,聊得也是開心。 不接顏家斗笠,說明他謹慎自矜,為宋竹備馬,又換了馬匹,可見其細心體貼。入城那天一定要請三娘上齊國公府吃杯茶,第二日齊國公府便打發人來請,到最後大夫人給了玉佩……雖說不是直系長輩,但只怕也有些相看的意思在,且大夫人對三娘十分滿意讚賞,這也是可以看出來的。做了這些事,不必多說什麼,也足以表明他的心意了,當然,親事需要長輩做主,沒有自己開口大剌剌和家裡提的,在蕭家來信之前,他不露絲毫端倪,也是老成持重的表現。 清明節蕭禹進來拜見宋家長輩時,小張氏便對他的人品相貌頗為滿意,此刻隱隱已經是把他當作未來女婿看待,更是有點丈母娘看女婿的意思,越看越有味道。只是唯有一點讓她有些介意:蕭禹和太子,走得太近了,對一個讀書人來說,只怕並非好事。 儒學門人一貫惜身重名,小張氏也是如此,倒不是她好名,只是她太知道名聲的厲害之處。蕭禹現在年紀還小,又不知名,還不會有人挑他什麼,可若是回東京以後,還和太子往來頻密,士林裡一定會有議論出現,而若是坐實了太子心腹的佞幸之名,將來不論是官場還是士林,無形間都會多出重重阻礙,這一點卻是讓她有些憂慮,已是在思忖著該如何防患於未然了。 下午請安時,小張氏早去了一步,把兩家信給姑姑看了,明老安人也頗為欣慰,當然,又免不得和小張氏討論了一番顏家的態度,到得晚間,宋先生回來時,小張氏便和他商量道,「餘家那邊,還是回了吧。」 宋先生也並不意外,「該當的,倒是顏家這邊,你怎麼看?」 小張氏蹙眉道,「先放一放吧……朝堂裡的事,還是你做主就好,我一個後宅婦人,也沒什麼主意。」 顏家親事,又要扯到宋竹大哥宋栗,這一團亂麻,已經久是宋家一塊心病了,小張氏一時也拿不出什麼好辦法來解決,她現在更關心的還是蕭禹的事體,見丈夫已有疲累之色,便也不解釋那麼多,而是一邊為宋先生捏肩,一邊說道,「是了,蕭家那三十四哥,在學堂內表現如何?」 宋先生雖是累了,但反應依然敏捷,聽聞妻子這一說,便笑道,「看來三妻妹對他也頗滿意……嗯,人很聰明,就是基礎薄弱了些,畢竟年小,還有些天真。不過有家裡照拂著,也有栽跟頭的本錢。」 「此去洛陽,確實有不少趣事。」小張氏道,「今夜晚了,明天再說給你聽吧。我就憂心一點……」 便把關於佞臣的擔憂說了,又道,「且還有他年少太貪玩,沒什麼基礎,這也是個隱憂。日後,官人你還要多加磨練教育,雖說是有教無類,一樣用心……但也不能耽誤了這麼個良材美質不是?」 宋先生聽了直笑,「曉得了,自然會有安排的。你無非就是想讓三娘和他多說說話,我也明白,日後自然讓他多到書房考問功課。」 之前定下了讓宋竹多到宋先生書房幫襯,此時已經是懸為定例,宋竹隔三差五都會在課後去到宋先生書房,或是整理屋子,或是和宋先生說說自己的功課,時而也能承受宋先生的指點。若是宋先生經常讓蕭禹過去書房開小灶,兩人少不得又有接觸的機會了。 小張氏之前未嘗沒有想到這一層,只是她當時卻是反著想的,只怕兩人在婚前接觸太多,難免招來議論。此時聽宋先生提起也不當回事,心中反倒寬鬆些了,暗忖道:「其實,按說年十五以後才要真正避諱,我們家是太拘泥守禮了些,要避嫌,定親後再避嫌也不遲。」 她也就不曾爭辯什麼,只是笑吟吟地說,「還是功課第一,說話不說話,那都是其次了……」 * 父母的商議,宋竹一如既往依然是毫不知情,既然母親要她和顏欽若修好,她便打算主動同她示好幾次,讓旁人知道她並不把前事放在心上。至於繼續深交,卻不可能:小張氏說出口的她明白了,沒說出口的其實她也明白,示好顏欽若,無非就是展示一下自己寬大的心胸,預防下還沒興起的議論,說到底都是在經營自己的名聲。——父母的所有佈置裡,她參不透的就是為什麼家裡要為她經營起這麼一番名聲。 難道就為了顏家和餘家寫來的提親信?難道爹娘居然想把她嫁入這樣的人家? 雖然她覺得不大可能,可卻又不免有些焦慮起來,還好這信雖到了,但卻毫無下文,除了乳娘隱約露出的一點消息以外,長輩們都完全表現得仿佛沒有這事,宋竹忐忑觀察了幾天,見母親也沒把自己叫去詢問意見,方才是漸漸地安心下來:以爹娘的作風,在許嫁之前,都肯定是要問過本人的,既然沒問,可見根本就沒取中那兩家了。 因顏欽若又告病了,這幾日沒來上學,她的修好大計未來得及展開,宋竹這日下學後,便直去了宋先生書房,一面為父親整理書簽,一面思忖要不要索性去顏欽若下處尋她。正是出神時,忽然聽見外頭腳步聲響,有人問道,「先生在麼?」 一邊說,那來人便直接走進了屋裡,竟是和宋竹撞了個正著。 事出突然,雙方都不由得怔了一怔。宋竹本欲直接避開,但忽然認出了進屋來的兩名士子裡,有一名是清明一道出遊遇見的李師兄,只好笑著招呼道,「李師兄好。」 說著,心裡卻也不禁犯起了嘀咕:這李師兄望著她的眼神,是否也太……太古怪了點?難道是她臉上有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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