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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蕭禹打了個哈哈,顯然有幾分尷尬,他作勢要彎身過來敲宋竹,「你這孩子,多大年紀了,還滿口胡話,我看平時就是欠了人管教。」

  宋竹被他鑿過,深知有多疼痛,見蕭禹作勢,便欲躲開,沒想到蕭禹一聲口哨,馬兒自行靠了過去,這一鑿到底是還沒逃掉。她只覺得額角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不由對蕭禹怒目而視,心底原本興起一絲如雲似霧的淡淡懷疑,頓時也消散了去:若說蕭禹對她……也沒見這樣見天鑿人的,想來,到底還是她多心了。

  不知為何,這樣一想,她反而有些安心,仿佛回避開了多少煩惱,又可以放下心來盡情『惱恨』蕭禹了,雖然大庭廣眾之下,沒有捂頭又或者是和蕭禹吵鬧,她仍舊是對他怒目而視,威脅道,「三十四哥你要再鑿我一下,我就和顏姐姐多說些你的事。」

  這威脅比什麼都好使,蕭禹立刻放下手,他眼珠子一轉,卻也不甘示弱,「好麼,那我就和顏十哥說你的事去——哎喲,說來對你有意的人可多了去了,又何止顏兄一人?」

  他話還沒說完,宋竹已是大惱,手裡馬鞭都揚了起來,蕭禹一縮脖子,忙道,「哎喲哎喲,馬車來了。」

  果然,隨著他的說話,馬車已是駛過了彎道,宋竹忙把馬鞭藏在身後,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和蕭禹一道迎了過去。

  這一路回家倒是風平浪靜,也沒什麼事可說,也許是因為有乳娘在,也許是有別的考慮,後半程蕭禹一路上和宋竹談經論典,說的都是讀書上的事情,進了城也沒再去宋家,而是直接和她在城門分手回了縣衙。宋竹鑽進車裡,和乳娘一道進了自家,自然也是有許多事忙,向長輩們請安、捎帶著為劉張氏問好,又把劉張氏讓她帶的幾樣體己小禮物給姐妹兄弟們分了,忙忙的過了半日,也不顧乳娘回來不久,就一頭栽進母親屋裡許久都未曾出來,也不顧今早三姨給了自己一封厚厚的信讓她送給母親……梳洗過以後,她就忙著溫習功課去了,旁的事情,很自覺地都不去操心。

  ——也不必操心,家裡人自然會為她考慮。她在洛陽的際遇,到底讓母親唇邊多添上幾絲笑意,這問題,即使去問了,只怕小張氏也不會告訴她。

  ▼第31章 中意

  短暫的熱鬧一過,宜陽女學登時又恢復了以往那嚴謹有加的學術作風,宋竹更是早就把她的那些華服『美飾』拋諸腦後,心懷感激地換上青布衣裳,梳起兩條辮子,重新投入到了學習之中。若要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素日裡對她不怎麼熱絡的那幫同學,也不知是誰起了頭,如今倒是紛紛都改了態度,雖然還很少有人誇讚宋竹美貌,但言談舉止之間,對她的尊重和敬慕,倒已經是不輸給二姐宋苡多少了。

  ——不過對宋竹來說,這也未必是什麼好事。

  也不知是誰多嘴,把她和余留守在餘家彩樓上的對答傳了出去,聽說已經成了洛陽城內近期的知名軼事,這也使得宋竹名聲大振,不論是長相還是那好學上進、簡樸清靜的做派,都博得了眾名流的一大好評,就連余留守也成為善於欣賞人才的伯樂型人物,這個故事裡可以說是沒有輸家,自然是一段佳話。但那對宋竹來說,也就讓大家都知道了她在讀書上其實還是挺強的,只是平時比較謙虛,做人太低調而已。

  雖然她的確比不上宋大姐,但這份進度在同齡人中也算少有的了,女學中許多真正努力讀書的同學,如今都把宋竹看做了學中領袖,更兼宋苡性子冷傲,和她說得上話的人不多,如今同學們有什麼學問煩難,都愛來尋宋竹,她在功課上的壓力,豈非是陡然大增?要知道過來探討問題的可不都是顏欽若這樣水平的娘子,有許多家中也是出過名儒,自小知書達理,在學術上是真的很有造詣的。

  說起顏欽若,她如今倒是不過來和宋竹說話了,兩人間已是形同陌路,甚至很多人都暗自認為她應該要離開宜陽女學,不能再來這裡讀書——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當日在顏家的同學也不少,顏欽若要是一直不說話,只任由她那兩個伴當開口也罷了,好歹也有分說的餘地。可她千不該萬不該,在越國夫人誇獎宋竹的時候說了一句,說宋竹在家都穿青布衣服,不知這綾羅綢緞的好壞。

  能來女學讀書的,在家中自然受寵,純粹的渾人又有幾個?若是顏欽若真的不著痕跡地讓宋竹在洛陽城露怯出醜,惹來眾人風言風語的議論,那倒也罷了,會逆風而上同她作對的終究是少數。但現在顏欽若不但著了痕跡,而且計劃還完全失敗,反而成就了宋竹的美名,人心都是如此,攀高踩低也屬常事,女學同學如今就紛紛都想起了宋先生的山長身份。——雖然宋先生沒有教過她們一天書,但只要他還是書院山長,這些娘子便算是他的徒子徒孫。身為弟子,不能孝敬師尊也就罷了,還要反過來坍師長家的面子,這豈不是觸犯了儒學門人最重視的『尊師重道』一條?說難聽點,欺師滅祖欺師滅祖,連師長都能欺負算計了,距離滅祖這全天下最大的罪名,還有多少距離?

  眾人雖然不至於在明面上對顏欽若議論紛紛,但私下疏遠也是難免的事,本來因為家世,顏欽若在學中頗為吃香,如今卻是進進出出都形單影隻,幾乎沒有人願意同她說話。宋竹看了,倒是挺同情她的——不是說她覺得顏欽若做得就沒錯,不過她明顯也是做了別人手裡的長槍,真正的主謀趙元貞,現在還是左右逢源,在學堂內混得好好的呢。甚至就連被她往死裡坑的顏欽若,都還同她十分友善,看來是還未明白這裡頭的彎彎繞繞。

  當然,她都這樣了,宋竹也無謂多嘴去提醒什麼,第一她說了顏欽若也未必聽,第二,就是顏欽若聽了,後悔了,想要和她修好了,宋竹也不敢再和這樣的人交好,此女非但並不聰明,而且心胸狹窄、喜怒無常,所謂君子必慎其所與處者,宋竹雖然也不是什麼千古完人,但起碼也要做到擇友而交。有些人譬如范大姐,她便極為樂於交好,顏欽若這樣的,維持泛泛之交也就夠了,現在她不來理會宋竹,宋竹還是求之不得呢。

  本來,此事也就這般過去了,變化過的關係也無能再回到原點,不想家中長輩對此似乎又有不同意見,這一日宋竹在母親這裡繡花時,小張氏便忽然問她,「如今學堂內,是否都無人搭理顏娘子?」

  「大概除了趙娘子以外,別人都不大同她說話。」宋竹正學新繡法呢,一開口說話,手下針數就亂了,她強行壓住皺臉眯眼的衝動——雖然這是集中注意力時很正常的表情,但在宋家,如此表現當然不可接受。「好似最近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時常都沒來上學。」

  小張氏嗯了一聲,低頭做了一陣針線,倒也不再說話。宋竹亦無心思忖母親提起此事的用意,她到底是微微眯起眼,以便衡量針腳疏密。過得一陣,聽到母親微微歎了口氣,方才愕然抬頭,問道,「娘,怎麼了?」

  小張氏望著女兒清麗的臉龐,心中又笑又歎:到底年紀還小,官人說她有些聰明,可在自己這個當娘的眼裡,就永遠都是疏漏百出,叫人無法放下心來。若是換了長女,此事又何須自己提醒?即使是次女,又哪裡不懂?只是不屑罷了。

  「你父親是山長,你便算是全班的小師姐了。」她少不得教導女兒,「不論如何,她終究沒有違反學堂的規矩……」

  宋竹到底沒有愚鈍到家,「娘的意思,是讓我主動同她修好?」

  小張氏不置可否,「你終究是宋家的女兒,旁人看你,只有更挑剔,此事現在看著是你有理,可若顏娘子真的連學也上不得,那便是你得理不饒人了。」

  「可這又不是我主使的——」宋竹的話說了一半,便自斷了,她在小張氏的凝視中略帶尷尬地一笑,「是了,外人又哪會管這麼多,總是要算在我頭上的……」

  會明白這點,宋竹該如何做,也就不用小張氏再指教了,她亦沒有繼續叮囑女兒,如何在對顏欽若示好的同時,又和她保持合適的距離。女兒這一輩子,做爹娘的能護持的又有幾年?唯有此時多想多學,將來才能更好地應付人生風雨。再說,宋竹本性也還勉強算是靈巧,有時候缺的就是一句點醒而已。

  當然,這也只是明面的理由,私底下另一層用意,小張氏卻是絕不會宣之於口的,宋竹能領略多少,就得看她自己的天賦了:顏欽若對她如此刻薄,她卻還能友好待她,這樣的事情再多來一件兩件,由女學同學回了洛陽稍一宣揚,宋竹既美且賢的名聲,說不得也自然就更加響亮了……

  自然,這多少有些沽名釣譽的嫌疑,一向是為儒門所輕蔑的舉動,也所以,真正的儒門弟子……也都會做得比一般人更加隱蔽。思及此,小張氏不免微微一笑:女兒還小,還不到學這個的時候,她還拿捏不好這裡頭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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