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陌上人如玉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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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老夫人嗯了一聲,卻也沒放鬆多少,只道,「算了,外頭的事,交給他們兄弟子侄去辦,咱們把家裡管好就行了。」 話雖如此,可兩人的心思如何能平靜得下來?即使仕途是男人們的事,可畢竟也和女人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就算擔心也沒用處,還是忍不住會有所掛念,小張氏面上若無其事,把家務安頓了一輪,便回房紡紗織布,可等到晚上宋先生帶了兒女回來,睡前到底還是忍不住問,「昨日玄岡提前進城,可是有什麼事嗎?」 宋學是不提倡納妾的,宋家連秦樓楚館都絕不許子侄踏入一步,也不容許有納妾這樣荒唐的事,受限於家規,宋諺這樣的大才子,出門多少年了,私下硬是就沒去過風月之地,宋詡這樣的宋學赤幟就更不必說了,一生就有過兩個女人——原配大張氏疾病去世以後,又娶了她的從妹小張氏。 小張氏雖是續弦,但過門多年,與宋先生同甘共苦,也極得他信任敬重,聽到夫人這麼問,宋先生噢了一聲,便寬慰她道,「也沒什麼大事,玄岡就是覺得茅立做得過分了些,想過來親眼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茅立便是前任知縣,不過宋先生居然直呼其名,可見對他觀感已經極為不佳,小張氏訝然道,「我記得茅明府不也是……」 她猶豫了一下,並沒有說下去,宋先生嘿了一聲,「你還怕我生氣不成?連個北黨的名字都不敢說,這有什麼好避諱的?茅立他的確是北党中人。」 「什麼北党、南黨的,我不知道。」小張氏執拗地別過頭去,罕見地回了丈夫一句,「我就知道茅明府一向也很仰慕相公,按說在宜陽縣是不會讓相公為難的。」 「從任三年以來,面子上都做得還不錯,私下不知虧空了多少。」宋先生難得露出怒色,「眼下為了填補虧空,竟連城門稅都伸手,若非玄岡今早派人來送信,連我都被蒙在鼓裡。」 宋先生即使再早出門,那也都是天亮以後,天亮前城門的亂象,他的確無由得知。小張氏的眉頭也皺了起來,「這茅官人也實在是太過了,不管怎麼說,他可也是親善書院的……」 兔子不吃窩邊草,宋先生以宜陽為號,又在家鄉開設書院,還不是因為顧念鄉里,為縣中揚名?宋家雖然家財不豐,但在宜陽縣內威望不做第二人想,當然相應的也要承擔維護父老鄉親的職責,且有他這樣的國家級學者在,即使是南黨過來為官,也要掂量著來,若是惹得宋先生不快,一封書信出去,得了個貪墨的名聲倒不是什麼大事,可任上出事,考語不好,磨勘上可就要再添幾年了。——為了減一年磨勘,多少官連殺人事都會去做,在宜陽縣刮地皮能刮出多少錢?為這點錢展磨勘,實在是非常不上算的買賣。 「是啊。」宋先生面上也蒙了一層薄薄的雲藹,「就不知此事和他的恩主有沒有關係了。」 「都已經回鄉了。」小張氏不樂意聽這些,「怎麼還要為朝堂上的事擔憂?這些事,有奉安去籌劃不就行了?書院裡的事還不夠你忙活的呢?在這操這份閒心。」 「玄岡其實也不是就和奉安同心同德了。」宋先生說了一句,又收住了,他輕笑道,「好好,依你的,不說這些——其實你說得對,我都出來辦書院了,這些事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小張氏這才滿意,「明日去給姑姑請安的時候,記得也用這樣的態度,我看得出來,姑姑今日心上有事呢。」 見丈夫面上露出愧色,她又岔開了話題,「是了,襄陽那個蕭家提親的事,我同二姐說過了。」 宋先生手一頓,「二姐怎麼說?」 「二姐說也願和大姐一樣,嫁個宋學士子。」小張氏面露無奈微笑,「最好是宋學的得意門生。」 婚姻大事,無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按說不該有女兒說話的餘地,不過宋先生在此事上一向非常開明,宋大姐的婚事,便是她自擇的,在多如江鯽的求親人家中,宋大姐並未揀選達官顯貴,而是選了北學另一宗師,觀點和宋先生極為相似,被目為宜陽學派另一代表人物的曾家之子。很顯然,她的選擇對妹妹頗有啟發意義。 「和大姐一樣,都頗清高。」宋先生呵呵笑了,對女兒的選擇看來也不詫異。「若是選門生,那襄陽蕭家確實就不成了——我也覺得,他們家別的都好,便是一點不成:太風流了。」 「可不是,當日隨官人在任上時,曾去過他們家一次,鶯鶯燕燕的什麼女使、妾侍,足足有二三十人。」小張氏談起來仿佛還有些後怕,「後來蕭夫人邀我,我也不過去了,頂多是請她到咱們家做客。」 「既然是想選宋學門生,那便不著急了,在書院讀書的士子,多是有未成親的,不拘家財,只看人品,我自會慢慢留意。」宋先生道,「倒是還有桑兒的婚事,得下決心了。」 小張氏還在為二女兒操心,「還是尋個家境殷實些的為好,二姐那手藝,我怕……」 宋先生也是會意:宋苡一副繡作,價值何止千金?現在她是繡著玩兒,一年也不得幾副,若是嫁了個貧寒漢子,還要自己繡花來貼補家用,豈不是和坊間繡娘一般辛苦? 「這我都有分寸的。」他說道,又想起了今日還鬧著要射箭的三女兒,不免歎了口氣,「粵娘也十二歲啦……她的婚事,是要難些,你可問過她的口風沒有?」 宋竹雖然自己努力,但天賦一事是最難以瞞人的,親生父母如何不知道三女兒天資平平,才學上很可能是家裡最平庸的一個?小張氏一提到宋竹就是滿肚子的心事,她搖頭道,「還和個孩子似的,沒說呢……也許開了竅就好了。」 「這孩子對經典詩賦都不感興趣,為人又那樣跳脫,」宋先生歎了口氣,「我看,她和大姐、二姐不同,是得給預備些嫁妝才好。」 「姑姑玩笑間也提過。」小張氏歎道,「那孩子當時就說了,她也要學大姐,嫁個宋學士子,尋常人家,哪怕是為官作宰呢,她也不嫁。」 宋先生有些驚愕,「這又為何呢?這孩子我看對學問並無半點興致麼。」 小張氏有些難以啟齒,過了一會,終是說道,「她……不願嫁能納妾的人家。」 這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並不是什麼名譽的想法,宋學不提倡納妾也不是因為怕妻子吃醋,自有其現實原因,為人新婦的不過恰好享受了這份好處而已,就道德來說當然還是要大肚能容為上。大姐宋苓嫁入宋學同門,也是追求學術上的志同道合,並非是因為曾家不許納妾,不過,宋先生聽了,也不以為女兒是錯的,而是忍不住一笑,「粵娘真是永遠都這樣,你說她笨,她不笨,有些話真是讓人覺得一語道破。我看,不論二姐怎麼和你說的,她要嫁同門,其實也就是這個理兒。」 小張氏也沒否認,「其實北學諸派幾乎都不講究納妾,不過我們宋學最嚴格罷了……反正她便是這樣想了。」 「那這就不好辦啦。」宋先生歎了口氣,「即使是給預備嫁妝,也不好選婿嘍。」 小張氏看了丈夫一眼,沒有吭聲:其實,就是宋竹肯嫁尋常官宦人家,家裡也肯給她置辦嫁妝,卻又該從哪裡擠錢呢? 這才是她沒有勸服三女兒改主意的根本原因所在:除了一張家中最漂亮的臉外,宋竹在她的婚姻市場裡,幾乎連一點籌碼都沒有。 ▼第6章 報應 未來的父母官雖然是低調入縣,卻也瞞不過城門吏的耳目,傳說中微服私訪的事大約只可發生在戲文裡,事實上宜陽縣這樣的望縣,全縣人口也就三千多戶,其中一多半都居住在鄉中,縣城就這麼一千多戶人家,算是因為宜陽書院開辦在此處,這幾年來繁華了不少,不然,驛館客棧裡入住的客人並不會太多,即使如今,有來路的客人一入住,不消半日,該上門打招呼的家庭,也都能知道此事。 再說,蕭傳中也並沒在書院過夜,而是住進了城門口的驛館裡,這還能遮掩什麼?第二天早晨,匆匆趕來迎接的縣官書吏和望門鄉紳,幾乎都要把驛館的門給堵住了,蕭傳中也不客氣,讓蕭禹在驛館裡老實呆著,自己便是整頓衣冠,把胡三叔帶去撐門面,昂然出了驛館,和這些人應酬去了。 縣官赴任,一般不會先把家眷帶來,不過隨從師爺都是少不了的,否則一個人也撐不起縣中實務,到得下午,這群伴當也都收到消息紛紛趕來,不過一群人還是住在驛館中,並沒搬遷進縣衙,因為蕭傳中還沒有接印,現在在進行的是一項很重要的工作:盤點接帳。 蕭禹一開始還想聽從兄話,老實在家呆著,可憋了幾天,眾人都是早出晚歸忙得不可開交,蕭禹在驛館裡成天就對著幾本儒學經典發呆,以他性子,如何熬得下去?這天實在耐不住,便出了驛館,在街上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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