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陌上人如玉 | 上頁 下頁
八


  宋三娘用力點了點頭,又轉向蕭禹,對他感激地一笑,她剛才生氣時兩頰鼓起,好似兩個果子塞在腮幫子裡,現在展顏一笑,又像是花兒一樣漂亮可愛,蕭禹心中暗忖道:「這姑娘恰好和太子年歲相近,若是生在蕭家、曹家、高家,指不定都能嫁給太子。」

  他退到一邊,讓宋栗把弓箭交給三娘,宋栗顯然十分疼愛這個妹妹,一邊為她糾正姿勢,一邊說道,「粵娘,你可別使大勁……」

  正說著,宋三娘忽然扭頭瞥了蕭禹一眼,臉頰紅彤彤的,頗有些不好意思,附耳對宋栗說了幾句,宋栗啊了一聲,手上動作不變,續道,「不然怕要跌倒呢,三妹。」

  蕭禹在心底哈了一聲,心想,「這小姑娘講究真多,乳名被人聽去了,還不好意思呢。其實我又不會大肆傳揚,這又有什麼關係。」

  宋粵娘顯然不是第一次射箭,聽哥哥說過了,點了點頭,便拉開弓箭,側身眯眼瞄準,神色也嚴肅凜冽起來,瞧著頗為像樣。宋檗、宋枈都笑著為她加油,蕭禹看她有模有樣,也有些期待——若是宋家這第三個姑娘別辟蹊徑,擅長武藝,日後傳出去想來又是一段美談。當然了,他現在期待的事情,和旁人又有些不一樣

  正尋思間,宋粵娘手一松,長箭在空中劃過,卻是一路朝著右邊去了,斜斜地射入草叢中,別說射中靶子了,根本方位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宋栗還未如何,蕭禹看宋粵娘目瞪口呆的樣子,忍不住就先笑了一聲。宋檗、宋枈被他帶動著,也笑了起來,宋栗亦沒忍住,笑了幾聲,才上前問道,「還好吧?可有拉傷了肩膀?」

  宋粵娘的雙頰又被塞入了兩個圓果子,高高地鼓了起來,她搖了搖頭,把弓箭往哥哥手上一塞,哼地一聲,仰起頭道,「我回去了!二姐、四妹還等著呢,我會同娘說,你們今晚不回家用飯。」

  她畢竟是名儒之女,雖然氣惱,卻依然規矩過來和蕭禹話別,「三十四哥,我先告退了。」

  蕭禹只覺得她的一雙眼裡不斷飛出小刀子來射他,顯然對於剛才那一聲笑很是介意,可偏偏她越如此,他就越是想起剛才宋粵娘瞠目結舌的樣子,越是想笑,只好勉強忍住,咳嗽了一聲,「三娘慢走。」

  他勉強壓抑著的笑意,定然是漏到了眼睛裡,因為宋粵娘看來越發生氣,只是不便發作,她行了一禮,便往另一條僻靜小路走去。宋栗對宋檗道,「天晚了,四弟你送妹妹回去。」

  宋枈已經接過弓箭欲要發射,宋栗又去指導他,蕭禹也在一旁幫忙,偶然間抬頭一看,卻又見到宋粵娘乘宋檗不注意,回頭瞪他。

  兩人眼神相遇,宋粵娘忽然沖他扮了個鬼臉,蕭禹不由吃了一驚,只好呆呆地望著她。宋粵娘見他被嚇著了,這才滿意地轉過頭去,走得遠了。

  ▼第5章 說親

  其實,宋竹自己都沒想到她會那麼大膽,扮過鬼臉走了好久,她心裡還怦怦跳呢:要是那蕭禹隨口就向三哥告了狀,回頭三哥再和祖母、母親說了,她可沒好果子吃。

  宋家擔著偌大的名頭,也並非毫無來由,平素教子教女最是嚴格。似今日想要射箭,其實已是不該,只是宋竹仗著父親寵縱所以才敢撒嬌。她今年十二歲,已經不全算孩子了,那沒形象的樣子被外人看去,已是不對,好容易爹進去以後,她也該早點回來叫姐妹們一道回家才對,卻因為太想射箭,不但多留了一會,而且居然還被蕭禹看出來了,又還被他作弄,最後更是扮了鬼臉……

  怎麼就這麼貪玩呢!她有些痛心疾首,在那自我檢討:要是蕭禹有個什麼姐姐妹妹,在書院裡讀書,回頭當新鮮事和姐妹們說了,她以後還要不要做人?眼下好歹還裝著的那點穩重大方的名聲,畢竟是得來不易,就因為一個鬼臉,說不定就泡湯了!

  不過,怎麼說那也是蕭師兄的從弟,也許不會亂嚼舌根,而且說來,蕭家好像也沒有女兒在書院裡讀書……

  可這人和穩重的蕭師兄不一樣,一看就挺調皮搗蛋的……

  一路翻過山,宋竹的心情就是一路變換,連話都沒怎麼說,宋檗把她送到女學門口,便掉頭回去了,這裡雖然已經沒有女學生了,但他依然老成持重,不願輕易進去。

  宋苡、宋艾都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宋竹進來說了下父親有事,三兄弟也要陪客,姐妹們便從後山門出去,一道上了青布驢車,由老家人趕著車,慢慢地回了家中,各自洗手換衣,又去給老夫人請安。

  「今晚爹怕是不回來了。」宋竹告知老夫人身邊的母親,「蕭師兄——就是要上任咱們宜陽知縣的那位,傍晚來拜見爹。」

  小張氏的眉頭飛快地一擰,又鬆開了,她若無其事地說,「哦?倒是來得安靜,街坊裡傳說,他要明後日方來呢。」

  對於這件事的議論就到此為止了,女眷不問外事,宋家女眷雖然讀書識字,甚至有治學的,但對官場上的事情卻從來都不多管多問。

  宋竹也覺得新任父母官在飯點來拜訪有些古怪,她早上剛吃了蕭師兄送來的櫻桃,心裡對他挺有好感的,便沒把他往『有意來蹭飯』的方向去想,只料著他是有事來和父親商量。不過這些大人的事,她也不去多想,吃過飯就回去讀書了,最近學堂裡說《中庸》、讀《詩經》,她還在自己看些聲韻的書,免得下半年開課時自己手忙腳亂,別看每天早上都有些賴床,那是因為宋竹自己給自己加功課,每每都是要學到挺晚才睡。

  把今日記下的筆記反復誦讀了四五遍,經典確定能背誦了,宋竹揉了揉眼,將一排蠟燭吹熄了幾根——宋家唯一不節省的就是蠟燭,用量起碼是一般人家的四五倍——又看了看屋角的時漏,見已經是快二更了,忙忙地跳起來跑出門去洗漱,回來往床上一躺,又開始惦記起蕭禹了。

  不是她小肚雞腸,偶然出醜一次就對蕭禹心存芥蒂念念不忘,而是宋家身為洛陽文宗,宜陽書院又是士林裡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宋家所受的關注,並非一般的大戶人家可以相比,任何一點小事在宋家人身上都會被放大,對宋先生和她那幾個哥姐,這並不是什麼壞事,概因他們的確本領過硬、品學兼優,在他們身上,缺點也能變成優點,疏忽那是軼事……反正就是怎麼做都好。

  但對於還沒通過大眾認可,卻又偏偏受到所有人關注的宋竹這些姐妹們來說,一句『儀態不謹』,可能就會使得她的風評功虧一簣。雖然爹娘都沒在這方面對她有過什麼要求,但從入讀書院的第一天開始,宋竹就是無師自通地明白了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也知道自己必須要比兩個姐姐都更謹慎地維護自己的名聲。

  其實也挺累,但有什麼辦法……宋竹不想一輩子嫁不出去,在家做老姑娘啊。

  哼,還好,那個蕭禹只是單身在宜陽,再說他們家也不是洛陽世家,就是他要亂說,那也得有人信才行。宋竹抱著藤枕想了一會,又恨恨地戳了戳枕頭:能入爹法眼的書生,哪個不是謙謙君子,蕭師兄還想讓他入讀宜陽書院呢。只看蕭禹那上竄下跳的勁兒,爹就絕不會看上他的,活該他白跑一趟,活該活該。別的也不說了,主動讓她射箭,就是要看她笑話吧?居然還笑出聲來,惹得幾個哥哥都笑了……討厭討厭討厭!要不是他笑了,她又怎麼會被激得做鬼臉呢?一切都是他的錯……反正和她沒關係,怪他就對了!

  在心底很方便地推卸了一番責任,宋竹又想到今日在書院的口角,她暗自記下,以後不能讓二姐和顏欽若對話太久,免得兩邊真結下仇怨了,不好收場。——二姐這個人就是這樣,和光同塵的道理一點都沒學到,有什麼看不慣的就一定要說出來。其實顏家富貴已極,顏欽若自小也是被當做家中珍寶長大的,來了書院以後,眾星捧月,捧的卻都是宋家人,偏偏宋家家境還遠不如顏家,她心裡有點不服,想要挑挑小刺也很正常,又何必和人家當真……

  亂七八糟想了一堆,小姑娘打了個呵欠,眼一閉,慢慢地也就睡過去了,臨睡前猶在想:瞧那蕭禹遍身錦繡,一副紈絝子弟的樣子,即使進了書院,想必也呆不久吧,該,誰讓他笑話我……

  *

  宋家人都睡得很早,小張氏等到二更過也不見丈夫回來,便知道他是宿在書院裡了,也自睡了下去,第二天又是天剛亮就起來,過去幫襯著老夫人梳洗。雖然老夫人不讓人服侍,但她也能擰把手巾,幫著倒個水什麼的。

  「昨兒你官人沒回來?」老夫人今日起來興致不大高,眉眼、語氣都是淡淡的。小張氏卻沒誤會她是生了自己的氣——姑姑在憂慮什麼,她心裡很清楚,婆媳兩人實際上是想到一塊去了。

  「沒呢,應該是和玄岡——玄岡就是蕭正言的字——聊得投機,便沒回來。」她盡力想要寬慰老夫人,可老夫人卻未受騙,她的神色越見低沉:「是嗎……」

  「應該和朝中事無關。」小張氏只好把話頭給挑開了,「上旬收到奉安的信,不是還言說朝中無事嗎?若是有事,也輪不到玄岡過來說,他一路慢慢走來,哪裡趕得及,肯定是京中另外遣人來送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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