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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六


  「同時也是可悲的。」珍妮補充說,「起碼在那些堅持為了愛而結婚的人群眼裡,我們是偉大而可悲的。不過我猜那樣的話,我們在結婚時的感覺會好一些——起碼要比為了一間電影公司而結婚的感覺要好。」

  「而為了一間電影公司和它代表的一切結婚,又比為了生存,為了錢財——或者完全迫於無奈,為了虛無縹緲的政治需要而結婚的感覺要好得多。」切薩雷帶有些微嘲諷——以及自嘲地說,「可悲的程度要輕得多——烏拉。」

  「你簡直難以想像,」珍妮卻沒有切薩雷的興致,她搖了搖頭,低聲地說,「一樣是犧牲一次婚姻,那些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為了從絕望裡走出的人,站在聖壇前會是什麼樣的一種心情……你簡直無法想像她的生活和我們的生活之間差距了多少——這並不是錢的問題,而是……你無法想像她有多無知而蒙昧,有多麼的無助和掙扎,是多麼的孱弱……也許你可以和她談笑風生,也許你們時常擦肩而過,但你們完全無法互相理解,你不會明白錢對她來說為何那麼重要——對你來說,錢是這世界上最不需要擔心的東西,你有太多的辦法得到它,而她呢,她也不會理解你的世界,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的無能和低微,還會為自己取得的成就而沾沾自喜,就像是……」

  她看了切薩雷一眼,沒有避諱地說,「就像是某些時候的你一樣,她會讓我……現在的我,情不自禁地為她感到抱歉……」

  切薩雷沉默了下來,但沒有露出被刺痛的表情,今晚似乎是個奇妙的夜晚,有這麼多敏感的話題被提及,每個話題都需要小心翼翼地嚴陣以待,甚至可以說是不提為上,而他們針對這些話題展開了如此大膽的討論,表達了這麼尖銳的態度,但卻沒有一個人因此受傷,仿佛在此時此刻,不論是不那麼光榮的過去,還是性格中固有的缺陷,難以釋懷的心結,都不會是可以被用來攻擊自己的軟肋,不是需要戒備防護的隱痛,而是可以坦然承認的不完美,可以在討論中隱然得到彌補——也許無法一次性解決,無法治癒,但疼痛依然可以被舒緩,傷口依然可以被呵護,在這樣的討論中你可以相信世界終究是向著好的一面發展,而你也不再需要永遠保持堅強,在險惡的外部世界裡,總是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你放下戒備修修補補,你會相信世界不僅僅是一次又一次永不停息的風暴,你會相信在旅途中你能到達綠洲,你會相信在終點的確有一塊地方在等待,也許它不是天堂,但總有那麼一兩處地方,會和你期待的一樣。

  「所以,從某種角度來說,為了追求卓越而犧牲,本身已經是一種成功。」最終,切薩雷依然沒有主動詢問什麼,而是緩和地總結,「——如果這是自我安慰,那我得說,你確實做得不錯。」

  「起碼我寧可選擇為了追求卓越而犧牲一次婚姻。」珍妮毫不猶豫地回答,「如果要我選的話,是的,我會這麼選。」

  她忍不住笑了笑,「這麼看的話,我的進步的確不小——這一次站在聖壇前的時候,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幾乎可以說得上是幸福的了,想想看,也許在我第三次結婚的時候,我就真的是為了全人類——為了一個偉大的目標而結婚了。」

  「到那時,不適感應該已經相當輕微了,」切薩雷揶揄地說,「如果真有那麼一次的話,我想,怎麼著你也應該習慣了吧。」

  「我想應該是如此。」珍妮也笑了起來,「不過我知道,即使到了那時候,也一定會有人為我難過的——莉莉安就一定會為我感到抱歉。」

  「是,莉莉安一定會。」切薩雷的臉色柔和了下來,在這一刻,他的聲音幾乎可以用輕柔來形容,「莉莉安是這個社會的良心所在。」

  「而我們呢?」珍妮問,「我們這種人呢?」

  「我們這種人則是人類文明前進的車輪。」切薩雷說,「比較小的那種,你知道,我們的目的畢竟沒那麼高尚,但不論如何,我想,正是成千上萬個我們推動著社會在不斷的前進,也許是走向毀滅——但不管怎麼說,沒有我們,世界的變化一定會緩慢很多。」

  「聽起來真的很刺激,」珍妮把最後一片西蘭花放進嘴裡,「就當我是自我安慰好了——其實我蠻高興我是這種人的,我想,和莉莉安比,我的人生起碼會精彩很多。」

  切薩雷笑了起來,他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盤,「所以,這就是新家的第一頓晚飯——毫無產出和實際意義的哲學對話。」

  「如果你覺得這就是哲學的話,」珍妮站起身去拿廚房紙巾,「那你的大學成績肯定沒我想得那麼好——而且這也不是沒有實際意義,起碼這讓我的幸福感增強了不少,空蕩蕩的大宅、即將到來的婚禮——感覺都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不是嗎?這些畢竟是我們的選擇——這畢竟是追求卓越應有的代價。」

  「這麼說,你順暢地完成了一次自我催眠。」切薩雷說,他彎下腰開始研究洗碗機,而珍妮對他的背影大翻白眼。

  「我發現你有時候實在很討人厭——」她來來回回地把桌上的髒汙擦去,大略收拾好料理中使用的碗盤,而後,見到切薩雷還沒有起身,便走到他身邊一起蹲了下來。「出什麼問題了嗎?」

  「我有點不確定它有沒有接上電源。」切薩雷說,「面板沒亮,但——」

  他往右側探身的同時,珍妮注意到左側似乎是一個插座,兩個人差點撞到了一起,切薩雷不得不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幫助她保持平衡。

  可能因為兩人吃的食物冷熱程度不同,他手心的溫度和珍妮的皮膚有明顯差異,掌握的力度,熟悉的,略帶海鹽味的男士香水味——那種熟悉的緊張感又回來了,但這一次,珍妮發現她不再那麼尷尬、恐懼,她不知道是切薩雷的哪句話讓她下意識地放鬆了戒備,反正結果如此,她依然能感到自己的雞皮疙瘩正威脅著要紛紛起義,但現在,她的本能已經不再驅使著她想逃了。

  他們對視了一眼——也許時間比通常的眼神交匯要久一些——但幾乎是同時笑了起來,化解了刹那間的緊繃感,珍妮說,「插座似乎是在左邊,看到沒有,在那塊抹布擋著的牆面下方……」

  很快,洗碗機的液晶面板亮了起來,切薩雷為咖啡機做好了定時,和珍妮一起魚貫走出廚房。

  「你對這頓餐點感覺如何?」他要比平時多話一些。

  「我覺得我需要一個專職的沙拉廚師,」珍妮說,他們一起踏上了樓梯,「西蘭花有血腥味——它不該在雞肉後入水的……你呢?」

  「我本想招待你吃一點意面——哪怕是一口也好,」切薩雷罕見地有些尷尬,「一點碳水化合物對健身而言無傷大雅——不過我最後放棄了這個主意。」

  這沒什麼好笑的,但珍妮忍不住開始笑,她幾乎和切薩雷同時開口,「所以,我們確實需要一個廚師——」

  「所以,我得開始切實學習烹飪——」

  這真的沒什麼好笑的,但不知為什麼,珍妮的笑聲變得更大,而切薩雷也開始搖頭輕笑,他在二樓拐角處停住了腳步。「晚安,珍妮,明天見。」

  珍妮一邊笑一邊走上三樓,「晚安,Roomie,明天見。」

  登上臺階,打開廊燈,走到走廊盡頭,看了看黑漆漆的海面,頂著強勁的夜風關上窗戶,再走過一段長長的走廊——走廊另一側是她的衣帽間,來到漆黑一片的主臥室,打開照明燈,走進空無一人的大房間,環顧陌生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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