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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一


  他把砧板安頓在料理臺上,不再說話,開始有節奏地切著洋蔥。哢嗒、哢嗒的聲音充斥著室內,和水流的嘩嘩聲組成了一首溫暖和諧的樂章,不知為什麼,這聲音讓珍妮多少放鬆了一點,也許是因為上一次她自己開火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而這種聲音讓她聯想起了一些和家庭有關的意象,一些遙遠的,甚至已經模糊得難以分辨的記憶——雖然記憶已經模糊,但情感反射依然存在。

  「你知道嗎?」珍妮關上水,開始撕生菜,不知為什麼,在這樣的氣氛下,放下社交禮貌的界限一點都不難,恰恰相反,反而很自然、很輕鬆,心裡話就這樣簡單地流瀉了出來。「我們好像一直沒有談過這件事。」

  「Hm?」切薩雷扶著刀子,把洋蔥送到了鍋子裡,鍋裡的黃油已經化了,散發出誘人的油脂香氣。

  「婚禮的事。」珍妮把生菜丟進沙拉脫水器裡,打開冰箱找出一塊雞肉,裝好一鍋水上鍋開火,她甩了甩手,側過身靠在水池邊上,繼續往下說,「這整個童話婚姻的事——我們好像從來沒有談過你的想法,比如說,你是怎麼看待這所有一切的呢?暴露在公眾眼光之前會給你造成心理障礙嗎?成為名人的感覺怎麼樣?Balabala,諸如此類——」

  她聳了聳肩,歪過頭盯著切薩雷,問句就像是水一樣溜出了她的嘴唇,「比如說……為了利益付出你的第一次婚姻,會不會讓你感到不舒服,還是你真的就是一點也不在意——對你來說,婚姻真的也只是一枚可以被交易的籌碼?」

  ▼第316章 同居第一夜(上)

  幾乎是才問出口,珍妮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這是一個過分私人的問題,甚至隱有挑釁的意味,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以她的身份,以及在這件事裡所處的位置,她可以說是全世界最不適合問這個問題的人:這讓切薩雷怎麼回答好?回答不介意,那你就是沒道德底線,沒有人性,回答介意,那又顯得他很矯情,本身這個假結婚是你切薩雷先提出的,只是當時想要低調的辦,不付代價而拿好處而已,現在情況有變,必須得大辦,珍妮也算是盡心盡力在幫你,這時候你說你介意,那豈不是說明你這個人就光想著佔便宜了?

  再加上她預設的立場,以及問話的語氣,實在已經是暗示了自己對這件事的態度,作為主動提出高調結婚的人來說,這其實是很不合適的,也是在給切薩雷無形施壓——不管怎麼說幫助他解決這個問題也是珍妮的責任,實際上在這件事上獲取好處的還是切薩雷,珍妮作為提議者來說,表示出任何的不愉快都是在給他加壓,最不濟也有一種討人情的感覺,所以她一直非常注意,不願在切薩雷跟前流露出絲毫的不樂意。

  然而,問題已經問出口,即使有損害也已經造成,珍妮只能觀察著切薩雷的表情,暗自希望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真誠,這個問題並未蘊含太多的個人情緒,也不是她想要抱怨什麼,僅僅是就事論事,或者說是一種好奇,她是真的想要知道切薩雷是怎麼想的,並且認為自己和他的關係已經足以談論這樣的私人問題——好吧,不管怎麼說,他們已經站在廚房裡一起做晚飯了,這多少是種證明,不是嗎?

  切薩雷切菜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不過他看起來並沒有生氣——並不認為珍妮的問題是種冒犯,反而聳了聳肩,「這是個沒有意義的問題,所以我不讓自己去思考它。既然你這麼問的話,那麼——好吧,也許我確實有一些不舒服。」

  之前的些微尷尬悄悄溜走,珍妮開始覺得對話變得有意思起來了,她忽然發現,雖然切薩雷和她經常相互交流,但這真的是幾年間他們第一次在討論他的個人情緒——他的私生活。這男人封閉得就像是一隻蚌,除了他生病的那一次,他們談論過他的少年生活,以及他對病痛的不喜以外,她對他的個人生活、喜好幾乎一無所知,這是一種嚴重的信息不對稱。

  「真糟糕,」她說,上前把雞肉從滾水裡撈出來,繼續往水裡丟了一些西蘭花,「這段婚姻還沒開始,就註定了有個悲哀的結局——我的丈夫一點都不喜歡我。」

  「而這種感覺是相互的。」切薩雷說,他把洋蔥下到鍋裡,翻炒了幾下以後走開去切西紅柿,「我注意到你對這一切也不是那麼的喜歡——如果不是排斥的話。」

  「有那麼明顯嗎?」珍妮失笑地說,她叉著腰,拿起鍋鏟幫切薩雷翻鍋。

  「如果你留心的話,徵兆其實並不少,」切薩雷說,「今天下午在我走開以前,我就注意到了你情緒上的變化,感覺上你今天下午差點沒把茱蒂逼瘋。」

  不知為什麼,珍妮忽然覺得很想笑,她咬著唇強忍著笑聲,但最後還是失敗了,只好一邊笑一邊說,「啊,我是個多麼失敗的未婚妻,以及多麼失敗的演員啊,提醒我一定不要進入演員這行,切薩雷,否則我怕我這輩子將要一事無成。」

  切薩雷揚起眉毛,有些無語地看了她一眼。

  「哈——哈。」他乾巴巴地說,「——當心!」

  他搶到珍妮身邊關上火,讓即將要沸騰出鍋的熱水平息下去,倒掉滾水,把西蘭花扔進脫水器裡。珍妮被嚇了一跳,站在灶前看著切薩雷的動作,直到切薩雷向她伸出手,她才忽然意識到鍋裡的洋蔥應該翻動了。

  「抱歉,抱歉。」她說,把鍋鏟還給切薩雷,自己走回沙拉脫水器邊上,開始撕雞肉和西蘭花。

  屋內沉默了一會,然後珍妮說,「不過,說真的,假結婚是一回事,真的開始籌辦一場盛大的婚禮,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相同的感覺,如果這一切停留在紙面上的話,雖然從法律意義上來說這是一次婚姻,但從心理上來說——你知道——」

  「對,從心理上來說,這一切就像是沒有發生。」切薩雷說,他又回去切西紅柿,而珍妮有些看不下去了。

  「我來幫你切,」她說走到砧板邊上,「去鍋邊上吧——去吧,去吧,反正你還沒開始煮面,沙拉可以到時候再做。」

  「好吧。」切薩雷停了一下,掂量地望了珍妮幾眼,最終還是勉強地說道,「反正如果你切到手,醫藥箱也就在附近。」

  珍妮送他一個大白眼,垂下頭緩慢而認真地切著蔬菜,下定決心絕不能出一點紕漏,免得給切薩雷落下口實,而切薩雷開始給培根拆包,又找出了一大包意大利面。

  「——但真正開始談論婚禮的時候,確實,這一切會有所不同。」也許是被激起了談興,也許是觀察到了珍妮對這個話題的興致,這一回是他主動開的口,「你會有一種——我不知道,我猜,一種惘然的感覺,有點自我懷疑的味道,是嗎?感覺你又在出售私生活的一部分,換取的是……好吧,確切的說,換取的就是一大筆錢。」

  「還有公司的未來。」珍妮補充地說道,「因為洗錢畢竟是有風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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