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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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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原導演回避這些要素是否有他的考慮,在珍妮看來,《我與夢露的一周》如果只是單純拍成夢幻愛情片,把一切矛盾輕輕放過,那就實在是太浪費了,她既不認為觀眾會被這種有些不倫意味的戀情打動,也不認為評委和影評家們會喜歡這種太過輕盈的口味,所以在此處,她和薩爾維的改編思路是一拍即合。而勞倫斯在愛情戲上的改編,就完全屬於他自己的主意了:他無視了原著裡如實的供述——在一開始,夢露對科林除了偶爾的注意以外別無他物,直到米勒回國,夢露精神需要支柱的那段時間,他才脫穎而出——薩爾維一定要把電影改編成夢露一開始就對科林頗感注意,兩人的火花讓旁人都有所感覺,米勒的回國也和這件事不無關係。 「這樣做電影的結構才能完整。」他對於這一點極為堅持,「這樣做電影才會有一個經得住推敲和回味的主題。」 珍妮被他說服了,薩爾維協同編劇一起,在劇本上做了改動,而這也使得《夢露》的編劇名單上多添了一個名字——也使得在過去的幾天裡,珍妮拍攝了許多激烈的衝突戲碼,有些她是旁觀者,有些她是參與者。在這之外,她也大量地拍攝和科林的對視、對話鏡頭,她有種感覺,夢露好像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和人眉目傳情,而正是這眉目傳情的鏡頭,對她形成了……一定的困擾。 「Cut, Good!」薩爾維拿起擴音器喊了一聲,他雖然依然西裝革履,但已經把袖子卷到了手肘部分,「不過二號機位的鏡頭並不太好,回到原位,我們來補幾個特寫鏡頭,西蒙你可以暫時休息,但不要走開。」 一段場景反復重拍,在電影攝製中司空見慣,比如說這一段,觀眾看到的是科林和夢露的對視,先一個中景交代兩人的位置,然後是幾個近景供演員表演細節表情,觀眾理解起來是沒有問題的,但實際上在拍攝中來說,夢露和科林對視的近景,兩人看的都是鏡頭,這樣在拍攝時就需要反復拍攝同一段,分幾次把這段戲拍完——每一次拍出來的都是一個詞語,而最後由剪輯把這些詞語連接成一句完整的話。 為了幫助珍妮入戲,演員們都呆在自己的位置上,西蒙也站在原處,維持著眺望夢露的姿勢:從劇情來說,他們剛在拍攝中遇到了困難,勞倫斯又一次難耐火氣,譏諷了瑪麗蓮,而瑪麗蓮反常地忍氣吞聲,沒有退出拍攝,而是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開始補妝。科林擔心她的狀態,所以踮高了腳關切地望著她,瑪麗蓮原本十分沮喪,但在看到科林的表情後,反而平靜了許多。她慢慢地露出了一個恬靜而天真的微笑——而這一幕則完全落入了她的丈夫,阿瑟·米勒眼中。 此時的瑪麗蓮和科林甚至很少交談,純粹是兩個注意到了對方的個體,兩個孤獨的靈魂擦出了善意的火花,瑪麗蓮從科林那裡汲取到了她遍尋不獲的平靜,科林純淨的、無私的關心讓她大受感動,她和科林之間相惜、相知的化學反應,讓她在科林跟前放下了所有戒備,露出了真誠、柔軟的微笑,這應該是直擊心靈的笑,這也應該是從瑪麗蓮心底,從珍妮心底展現出的笑容——這亦是一個很有難度的鏡頭,對於演員,尤其是有經驗的老演員來說,技術動作他們能完成得一絲不苟,複雜的情緒、冗長的臺詞和變幻不定的走位,這完全不是難點,真正的難點在於打破內心的藩籬,奉獻出最真誠、最赤裸的自己,以喚起觀眾的共鳴,這是任何一部傑作都在要求的奉獻,卻也是每個人都本能回避著的風險。 就珍妮自己的感覺,這種真誠的吸引、心動和共鳴,對她來說是極大的難點,在凱倫裡,她表演了真誠的恐懼和脆弱,她不在乎把這些呈現在人前,這反而給她一種宣洩的快感,但,夢露所需要展現的這些…… 「Action!」甚至還沒整理好心情,薩爾維就喊出了這個詞兒,珍妮幾乎沒忍住打個機靈的衝動,她本能地望向了攝影機後的聲源——但這麼多年的拍攝,早已讓她對這個詞兒的回應成了條件反射,尚未完全離她的夢露再度俯下身來,把她擁抱進了懷裡,她多情地望著冰冷的黑鏡頭,就仿佛它是一個友善的、年輕的、富有才華和風度的,能瞭解她的男孩兒……她早就在人群中注意到了他,他們幾乎是本能地就感受到了對彼此的吸引,這種曼妙無窮的精神共鳴令人心醉神迷,令她毫不猶豫地放下了所有戒備,毫不猶豫地信任著他,尋求著他的關注,欣喜地接納著她的關懷,她就像是一朵花兒,在他的眼神中盛放,即使幾乎從未深談,但他們所達成的精神連接卻是如此明顯,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透過攝影機,就像是一雙有形的手將她擁抱,她能感受到他的感情,他不言自明的愛戀,而她亦是欣然回應—— 「Cut。」薩爾維說——在一個多月的拍攝後,珍妮也已經不再那麼難以從『深層入戲』中擺脫出來了,就像是掙脫了名為『夢露』的迷夢,隨著薩爾維熟悉的話語,她一下又回到了現實。 在攝影棚的打光燈下,薩爾維僅僅是監視器前的一道挺拔身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甚至也不能分辨他是否正在看她,她有些尷尬地收回了黏在他身上的眼神,暗自希望同事們不至於發現端倪: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也許有人已經看出了什麼,不過,即使他們看出來了,他們也聰明地沒有擺在臉上。 「Good。」至於薩爾維,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對,而是流暢地說,「二號機去西蒙身邊,其餘人可以休息,但不要走開。」 珍妮悄然松了一口氣,她把握機會,拿起椅子邊的水杯喝了一口——薩爾維也許並沒有感覺到什麼,也許她入戲時的感覺——僅僅是她的錯覺,或者說僅僅是夢露的錯覺。 珍妮一直相當理性和敏銳,她通常不會自作多情,但也不會故意否認真實存在的一些徵兆,不過,從行為上來說,薩爾維表示得一直相當正常,他們的談話幾乎都和電影有關,從未牽扯到私人領域,賽義德最近一直在給片場送花,薩爾維也根本沒流露過對此的在意。所以,剛才的那種聯繫,那種感覺……理應是她的錯覺,她雖然條件相當優秀,但也還沒自戀到覺得所有人都一定要喜歡她。 她又看了薩爾維一眼,恰恰對上了他的目光,她當然看不清薩爾維的眼神,不過,她可以感覺到他的表情——英國式的緘默,從他的表情上,你幾乎很難感受到他的內心思緒與喜怒哀樂,這是薩爾維在拍攝時慣常的表情,他並非興奮型的導演,恰恰相反,他在拍攝時顯得格外自製內斂,似乎把所有的激情都投入了他眼前的監視器。 珍妮對著他的方向勉強牽起了一絲笑意,她堅定地告訴自己:沒錯,這是錯覺,別被你的夢影響,這一定是你的錯覺。 …… 「我要六千萬。」熟悉的聲音通過電話傳來,即使多年未聞,珍妮也還是一下認出了那個聲音。「給我六千萬,馬上取給我,十分鐘以後送到我門口。」 「媽。」她煩躁地說,忽然意識到她的母親綁架了她的小孩,憤怒、絕望、背叛、屈辱立刻湧上心間,激烈的情緒讓她的聲音都為之顫抖,「我拿不出六千萬!你不要和我開玩笑,媽!媽!」 電話給掛斷了,陳貞從床上跳起來,匆匆跑出了不斷搖動的破舊房間,她在筒子樓低矮逼仄的樓梯中飛快地往上攀爬,尋找著老家的門牌號,寶寶被綁架了,她拿不出六千萬——她怎麼拿得出六千萬!她一定要把兒子搶回來。 在夢中不知疲倦地奔跑了許久,不知什麼時候,腳下的樓梯已經變成了山道,陳貞發覺她在比弗利山莊跑步,這是她曾租住了三年的房子前的那條山路,她一直很想在清晨出來跑一跑,但這個願望從未實現,總是有太多因素去怕,狗仔隊,Stalker—— 她突然驚慌了起來,意識到一直有人跟在她身後,腳步不緊不慢,但沒有落下太遠。珍妮完全沒有回頭的勇氣,她只是加快腳步,上氣不接下氣地往前奔跑,她跑到了最近的建築物裡——片場,她已經遲到了。 「Shit。」她一直喘不上氣,飛快地換衣,妝像是一瞬間就化好,她跑進攝影棚時還是很趕,但迅速地找回了狀態——事實上,是狀態來找她,她是如此出色的女演員,當然永遠都是狀態來找她。 「瑪麗蓮。」她的丈夫叫道,克裡斯的聲音裡總是有些不耐煩,「你該上戲了——Action!」 「等等,我——」瑪麗蓮驚慌地轉過身子,但場景中已經只有她和科林兩人。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走向了她的男主角,越往前走,她的喜悅就越加濃郁,她的呼吸就越加寧靜,她已經完全遺忘了恐慌,也遺忘了自己對於注意力那絕望的需求,她固然能掌握全天下男人的欲望,但眼下,她只需要一個人的理解,他彌補了她靈魂中缺失的一片,讓她不再那樣孤獨—— 「科林。」她說,她深情地沖他微笑,而他呢,他回了一個紳士們慣有的克制笑容,他是那麼的自持,但他的眼神說明了一切,薩爾維一樣為她顛倒癡狂,她一樣彌補了他的一片,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一聲『滴滴』輕響,猛地將她從夢中喚醒,珍妮反射性地翻身坐了起來,夢的餘味依然歷歷在目,雖然情節已經隨著清醒而快速淡化,但情緒余痕依然還在——當然,在清醒前最後的片段,她依然記憶得相當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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