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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七


  雖然估計他也早就有猜測了,但聽到珍妮真的說出口,羅伯仍然把驚訝誇張地表現在了臉上,仿佛不相信他們會提出這個要求,他疑惑地問,「你能再重複一遍嗎?珍妮弗?」

  「是的,羅伯,我們知道他後年要演出你的《9》——親愛的,你也預定了我的檔期——我怎麼會忘記這點呢。」珍妮還是維持那種仿佛理全在自己身上的自信笑容,不疾不徐地說,「我們也知道劉易斯在演出一個角色之前,需要長達一年的沉澱期,所以你理所當然不希望他在出演《9》之前再接新片,這似乎是個很過分的請求。」

  她和切薩雷對視了一眼,兩人一起把身體傾前,給羅伯營造出了無形的壓力,切薩雷接口說,「但如果你能聽聽我的分析,羅伯——」

  他語氣沉穩,魄力十足,讓人不由自主就想要相信他的話,切薩雷雙眼直視羅伯·馬歇爾,仿佛在氣勢上把他懾住,看進了他心底,他露出一絲自信的笑意,低沉地說道,「我保證,你會發現這是個多贏的構思。」

  面對著這兩張氣勢相似,只有微妙不同,但仿佛都極具說服力的臉,羅伯本能的怒火和反感似乎也沒有多少發揮的餘地,但他皺起的眉頭依然沒有緩解,語氣中的保留意味非常明顯,只是非常勉強地說,「OK……Try me。」

  珍妮和切薩雷對視了一眼,知道這個挑戰最簡單,也最重要的關口終於是度過了,羅伯願意聽聽他們的說法,而不是簡單地把他們關到門外。——不過,難點依然還在前方。

  「我已經看過了《9》的音樂劇版本,」她清了清嗓子,從羅伯的下一部作品說了起來,「羅伯,不知你有沒有注意到,丹尼爾近幾年來很少塑造這種類型的角色……」

  ▼第207章 過渡角色

  雖然11月的洛杉磯還只能算是略有寒意,但在愛爾蘭威克洛郡這個多山之地,11月儼然已經進入深冬,冬季的愛爾蘭潮濕多霧,相當陰冷——不過,在丹尼爾·戴—劉易斯和家人潛居的莊園內部,當然有完善的取暖措施,不至於凍到兩個年紀不大的孩子,以及來自大洋彼岸,習慣了美國人完善到近乎奢侈暖氣系統的妻子。

  丹尼爾本人雖然也不反對中央暖氣,但他更中意壁爐裡燃燒的熊熊烈火,這種傳統原始的取暖方式讓他想起他的青少年時光——當他被父親關進寄宿學校時,老舊的學校圖書館每到冬天就格外寒冷,暖氣幾乎只是象徵性意義的一絲微溫,他和他的同學們爭搶著壁爐前有限的位置,互相依偎著閱讀他父親的詩集,莎士比亞的劇作,這些文字對一個中學生來說似乎太過深奧,但當時丹尼爾就是那麼附庸風雅。

  在步入中年以後,當年在寄宿學校的生活就像是一場夢,就像是他早逝的父親一樣,留在丹尼爾生活中的痕跡幾乎是微乎其微,唯有對壁爐和木工的喜好一直延續了下來,做木工能讓丹尼爾感覺平靜,砂紙每一次磨過木料表面,都能提醒他一件掩藏在過去的回憶,毫無意義的驚鴻一瞥,一個瞬間閃過的畫面,一聲來自少年時代的朗聲大笑——這些信息都能幫助丹尼爾從角色中抽離出來,一點點地重新把握回自己,對於這個每演出一個角色,就相當於重塑一次人格的方法派大師來說,這是讓他在錯綜複雜的內心世界中把握平衡,不至於徹底迷失的最好辦法。

  今天他準備做一張椅子,最基本的木料已經接近打磨完畢,可以開始雕琢楔頭,丹尼爾拿起卷尺,順著墨線再一次丈量尺寸,雖然他已經是個很老練的木匠,但從第一次打造家具開始就留下來的習慣一直伴隨著他:在真正開始之前,一定要多次反復確認尺寸,木匠不像表演,表演也許還可以重來,但一塊好木頭的報廢是無法挽救的。

  各式各樣的數字和算式在腦海中飄過,壓下了來自《血色將至》的又一次夢魘幻影,最近,這些難纏的回憶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了,丹尼爾甚至感到了一絲不舍——他不知道別的演員是如何對付表演的,丹尼爾的同行朋友不多,對他來說,每當他進入一個角色,他就會為這角色設定一個人格,他的一生,來龍去脈,還有許許多多豐滿人格的小故事,而脫離角色的唯一辦法就是遺忘這些細節,和角色說再見。有時候對於他珍愛的角色來說,這就像是送別一個老朋友,而比送別現實中的朋友更壞的是,除了丹尼爾以外,沒有人會為他們的逝去表達哀悼。

  下鑿、敲擊……就像是來自石油工地的斧鑿聲,另一個丹尼爾在這樣的聲音裡好像活了過來,在他眼前露出生動的怒容——丹尼爾瑟縮了一下,放下了手裡的鑿子:丹尼爾·普萊恩維尤是和他共鳴很高的角色,所以也格外難以驅除,就像是一縷陰魂一樣縈繞難去。

  走出木工房去了盥洗室,丹尼爾遊蕩到起居室裡,他的妻子麗貝卡從書本裡抬起頭對他笑了笑,沒有評價他過早離開木工房的舉動,「親愛的,你有個來自美國的電話——羅伯·馬歇爾希望你能給他打回去。」

  「露西難道沒告訴他嗎?」丹尼爾有些疑惑,「我還沒做好準備開始構建孔蒂尼啊。」

  孔蒂尼是《9》的男主角,這是一個豐滿而複雜的角色,也的確讓丹尼爾有些技癢,不過距離開演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還處在走出前一個角色的階段中,對於孔蒂尼,他只是剛開始瞭解,還沒到那個會和導演頻繁通電話探討角色的階段。

  不過,即使如此,處在『康復階段』的丹尼爾合作度一直都是很高的,和麗貝卡一起結算了一下美國現在的時間,他還是給羅伯回了電話,「羅伯,希望沒打擾到你的午餐……」

  他和羅伯·馬歇爾相識得很早,丹尼爾在西區出演戲劇時,就和當時一樣也是無名小卒的羅伯·馬歇爾一起吃過午飯,羅伯還為他介紹了來自美國的知名精神科醫生——丹尼爾在年輕時有比較嚴重的精神障礙,最厲害的時候經常產生幻覺。這些年來,兩人一直保持頻率稀少的聯繫,這主要是因為丹尼爾生性羞怯內向,沒有多少朋友,尤其是度過了被性欲驅動,狂熱地追求肉體歡愉的那段時間以後,他更加傾向於一種避世者的生活,滿足於小天地的自娛自樂,社交對於他的世界來說,有時是讓人難以忍受的改變,而丹尼爾忙於維持內心世界的平衡,對於這樣的活動是有些無力負擔的。

  「當然沒有,我正盼著你的回電呢,丹尼爾。」羅伯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不過,丹尼爾感覺得到,羅伯現在的心情也並非太明朗——他覺得羅伯的語氣有些猶豫不定。

  「發生什麼事了,羅伯?」他不喜歡繞彎子,便直接問了出來,「是項目的資金出現問題了嗎?女主演人選換了?」

  「不,不是,項目進展很好。」羅伯連忙說,「我只是想問問你最近心情怎麼樣,你知道,從角色裡走出來沒有——我正在讀《9》的劇本,你知道,我想找個人聊聊它。」

  「啊。」丹尼爾也放鬆了下來,他不喜歡社交,但很中意和知音一起談論他選中的角色,世上能承載這種談話的人實在寥寥無幾。「是的,我前幾天也讀過了它的劇本,《9》被改編得非常迷人,那種交錯反復的感覺,就像是織物,是嗎,經緯交錯,織出孔蒂尼的人格,這就像是嚴密的數學遊戲——它的確非常可愛。」

  「沒錯,這一點的確讓人印象深刻,」羅伯的語氣也放鬆了下來,「每一個女人對孔蒂尼的影響都反應在了他的人格上,當然,還有他的中年危機——孔蒂尼是個非常特殊又非常普遍的角色,他的才華讓他極為特殊,但他的中年危機又讓他和所有人一樣都被自己搞糊塗……」

  他們放鬆地探討了一番孔蒂尼,還有他的中年危機,羅伯對這個話題似乎很有閒聊的興趣,丹尼爾則有些摸不著頭腦,最後他實話實說,「我還沒開始揣摩孔蒂尼,羅伯,也許我們需要過幾個月再來回答你這個問題……」

  「當然,當然,沒問題……」羅伯的聲音聽起來更加遊移不定了,他似乎正考慮著什麼,丹尼爾不禁更為困惑——而最終,羅伯總算下定決心地開口問道,「丹尼爾,你本人有經歷過中年危機嗎?我是說——當然你現在到了中年,心理上也許會有些改變——」

  雖然已經預感到了羅伯可能是有些不太好問出口的問題,不過,當羅伯最終問出口時,丹尼爾還是為之啞然——中年危機……當然對所有正常人來說,不論貧富貴賤,人到中年,不可能沒有走下坡的危機感,但問題是對丹尼爾來說,他過得一直都不是正常人的生活。

  中年,從何時開始算呢?幾年前嗎?還是從他拿了影帝之後開始?他真的已經步入中年了嗎?

  雜亂的思緒在他的腦海中糾結成了一團,丹尼爾發現自己一時間竟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老實地說,「羅伯,我恐怕——我不知道,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

  「是啊。」羅伯聽起來並不失望,如果要說的話,倒不如說他是有些最終肯定的感覺,「這沒關係,丹尼爾,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去準備……」

  ……

  在大洋另一頭,覆蓋著冰雪的紐約街頭,羅伯坐在書房窗口遙望著空蕩蕩的小區路口,無意識地旋轉著手頭的一根鋼筆,借用著電話那頭意味深長的沉默盤算著自己的心事:珍妮弗和切薩雷說得沒錯,也許丹尼爾是當今世上最好的演員,但毫無疑問,他和孔蒂多這個角色還有一段距離。

  「孔蒂多是個非常精細的角色,扮演他就像是個外科手術,九個女人對他的影響必須一一如實地反映到孔蒂多身上,而且要把這些信息傳遞到觀眾心裡,讓他們理解孔蒂多的心理狀態,以及他深陷中年危機的原因。」珍妮弗的分析現在顯得越來越有道理了,「而劉易斯他的事業黃金期出現在他得到奧斯卡以後,這事實上是個悖論——任何一個現在還活躍在大眾面前,成績優異的好萊塢中年男星都很難受中年危機的困擾,尤其丹尼爾更是如此,他的家庭在最近十幾年中一直非常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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