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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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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風波險惡 雖然看過《邁克爾克萊頓》之後,珍妮也承認這是個不錯的劇本,凱倫更是個很有發揮空間的角色,她可說是米蘭達的黑暗版本,為了工作完全地付出了自己的所有,私人生活、個人良心、對法律的尊重,這一切全被醫藥公司用巨量的金錢買斷,在她即將成為公司法律總監,走上事業巔峰的同時,凱倫最後的人性也在垂死掙扎,通過種種徵兆提醒凱倫,她的自我即將被完全殺死——如果《惡魔穿著Prada》想拿奧斯卡的話,那麼米蘭達也許也要面對這些問題,是的,凱倫是個很有嚼頭的角色,她的戲份雖然不是太多,和喬治克魯尼比起來只能算是配角,但幾場戲卻都很出彩,見功力。 但,認可凱倫有趣,認可劇本出彩,並不意味著珍妮就真的發自內心有和凱倫共鳴的地方,她就真的渴望來演繹這個角色。說實話,她對這個角色是有些隱約的畏難心理存在的,就像是當時演安迪一樣,在沒有成品可以參考、共情的前提下,她對於進組拍攝的確有些畏懼。在現在回頭來看,她可以理解到自己為什麼要橫插一腳地去為難喬治克魯尼了。一方面當然是因為她不喜歡他,但另一方面,也有一些隱秘的心理,是希望這個片子還能出些波折,這樣她就無須面對自己,承認她不敢就這樣進組,因為她並沒有能出色演繹好凱倫的把握——儘管在心理表層,她並不承認這個問題,甚至還過分自信地認為自己能在金手指的幫助下把喬治克魯尼的戲給壓下。 這可能就是她在之後的發展中必須處理好的問題了,珍妮不能不悔恨她前世的『低俗』,雖然她是個關注北美娛樂圈八卦的『圈內人』,但當時她也受到奧斯卡和商業主流漸行漸遠的影響,對於奧系影片都抱有輕微的反感,幾乎從《阿凡達》落選奧斯卡之後,各種沖獎影片,除了有喜歡演員出演,以及是得了重量級獎項的那些,否則他她幾乎都是漠不關心,毫無印象。而這就造成了她可以用金手指共情出演那些商業大片,把這些本來就沒有多少演繹難度的角色演繹得惟妙惟肖,出彩無比,但在真正需要金手指的藝術片裡,她反而是有些無助了——這也許是『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的最佳注解,或者用西方一些的表述方法,那就是她當年的懶惰現在終於回頭咬了她一口…… 藝術片的角色,往往是獨一無二,除非她以後都只演老人物新拍的傳記片,否則只靠自己出演高難度角色這一關肯定是要闖過去的。再怎麼想逃避,也得逼迫自己面對,珍妮之前雖然沒有發覺自己的畏難心理,但也沒懈怠下練習的腳步,但,直到她的人生觀又一次受到衝擊之後,她才忽然找到了凱倫的感覺——或者說,她才忽然從扮演凱倫的過程中找到了快感…… 「很榮幸,我很榮幸,今天能出現在這裡,是我的榮幸。」在空間模擬出的蒼白場景裡,珍妮對著水汽模糊的鏡子抹了一把臉,她的形象甚至都有些模糊不清,這是因為空間還不知道形象設計師會怎麼處理她的髮型和身材,但她的表情在鏡面裡是很清晰的——這是一張蒼白又惶惑的臉,沒有妝,眼圈泛紅,雙眼不自然地圓瞪著,就像是被車燈打到的兔子,雙眼中不自然地透露出無理由的絕望,仿佛是直覺告訴她,自己末日已至——這是一個毫無理由,非常絕望,甚至可以說正在經歷一場精神崩潰的女人。 珍妮深吸了一口氣,「我很榮幸能出現在這裡,眾所周知,公司是個規模巨大的醫藥公司,公司規模巨大。」 她無意義地調整著語序,尋找著更好的表達方式,強迫自己把精力放在詞句挑選上,以此來回避接下來真正要進行的事。凱倫就要獲得提升了,她將成為這間偉大醫藥公司的法律總管,這是她職業生涯的頂峰,但顯然她還沒為這點做好準備,她甚至是用盡一切辦法來逃避最終直接談到這件事的時刻,因為她深知這意味著什麼:髒活,為公司挑選合適的人選,把威脅扼殺在萌芽狀態,清除掉危險因子,那些能危及公司利益,讓公司損失利潤的人。公司寧願把錢付給律所,也不能給那些原告,而凱倫的任務就是挑選合適的律所,為公司做任何CEO們過於謹慎不願去做的事。她職業生涯的每一天都擔著風險,她做過了無數非法的事,無數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罪惡的事,就像是CEO藏在她背後一樣,通過重重單據和皮包公司,她也藏在那些打手之後,她是一場正在進行中的犯罪的重要分子,她是小頭目。而凱倫每天都為自己做過的事擔驚受怕,她無法為自己的升職感到喜悅,但她又不能不爭取這次升職。 「從萊特把我挖掘進這間公司開始,我就為綠葉奉獻我的生活,我為此感到榮幸,不,榮幸重複了。」在這段表演中,戲肉並不在臺詞,而是在於凱倫顯而易見的失控和煩躁,珍妮在場景中來回踱步,神經質地低聲呢喃,沉浸在凱倫的精神世界裡,她理解凱倫,她現在非常理解凱倫的恐慌:就和她的前任一樣,她獲得了升職,有一天她會進入董事會,也許她會成為CEO,而那天就是她真正安全的日子,CEO不需要做髒活,如果她不想再這樣擔驚受怕下去,那麼唯一的辦法就是繼續又快又好地把綠葉的髒屁股擦乾淨,然後祈禱著這一切別出疏漏,不要反咬她一口,別讓她被公司拋棄——繼續這樣提心吊膽、苟延殘喘兒厚顏無恥的活著,等著她被晉升到一個足夠高的位置,徹底離開這攤污泥的一天。這一天雖然遙遠,但她還不至於完全沒有希望。 這是她唯一的出口,沒有第二條路,她已經走得太遠,再也無法回頭。 凱倫深吸了一口氣,把頭髮從臉頰上抹開,她偏過頭嫌惡地嗅了嗅自己的腋下,她討厭自己的汗味,凱倫的體味不是很強,但她覺得自己出汗的事實證明了她有多軟弱,weak,這是她討厭的詞。 「個人生活?我不需要個人生活,我是說,我愛我的工作,我為它奉獻一切,噢,又是奉獻。」凱倫說,她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你做的是行業慣例,沒有你也會有別人來做,所有人都這麼活著,這就是社會現實,而你到底在害怕什麼?技術上說,你從未犯法,所有犯法的事都有別人去做,你只是通過隱秘的途徑往一些可疑的賬戶轉過一些錢,沒有什麼不能解釋的,即使東窗事發,公司的律師也會為你解決一切,你不可能坐牢,這一切沒有失控,沒有失控。 「如我所說。」她喋喋不休地說著冗長的法律術語,精確,但毫無意義,「呃,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可以認為……oh,crap,這全是廢話。」 凱倫捂住額頭,往後倒在柔軟的鵝絨被上,凱倫是一定要睡鵝絨被的,她毫不吝惜地使用金錢,儘管所有信息都表示,更謹慎的選擇是為了退休積攢資金,但她總是情難自禁。凱倫就像是一個即將溺死的人,在所有人眼裡,她的泳姿非常優美,但只有她知道,自己的肺部已經充滿了冰冷鹹澀的海水,她重得就像塊石頭,只能在海水裡不斷地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 她在寬大的kingsize床墊上蜷縮成了嬰兒的形狀,在這個充滿了不安感的姿勢中心,低沉又喋喋不休的念叨聲繼續傳出來,「合適的法律顧問對於公司的意義不言而喻。無需多言,合適的法律顧問對於公司事務的正常開展……幫助綠葉更好的研發新藥,緩解病痛……」 這是凱倫在《邁克爾克萊頓》的第一次出場,臺詞多數都是這樣嘟嘟囔囔,她的戲在表情,在肢體語言,甚至在她的氣質傳遞給觀眾的信息。《邁克爾》的劇本非常收斂,沒有大段大段的獨白,沒有內心戲,對白在塑造人物、衝突中的作用很低,甚至可以說是有幾分詩意,真正殘酷的對決通過大量的肢體語言表演在不動聲色中被塑造出來,在觀眾腦子裡完成,就像是一個啞謎,觀眾和導演在觀影中達成默契,但誰也不會表達出來,這種克制的沉默維持到了劇本的最後一頁。而凱倫的戲份尤其如此,不像是主角邁克爾,導演可以運用關鍵道具,對白呼應和小情節來塑造他的性格,凱倫的第一場戲必須要有爆發力,她的人物要在第一場就豐滿起來,在有限而無意義的對白中傳遞出足夠複雜的信息,讓觀眾對她的處境達到初步的理解。 在之前的幾次試演中,珍妮對自己的表現都談不上有多滿意,她演出了凱倫的彷徨,借助了一些類似角色的金手指幫助,但也許是參照角色找得不夠好,凱倫看來有些過分狂躁,她太危險,太有侵略性了。而這和她自己對劇本的解讀並不一致,凱倫事實上是一個軟弱而崩潰的角色,她已經被現實完全殺死,只是渾渾噩噩地隨波逐流,在劇本的最後,人性不存,主宰凱倫的只是慣性,但性靈的她早已死去。但在她的表演裡,凱倫還是有生機的——她捉不住在閱讀劇本中,凱倫給她的感覺。 然而,這一次,當她結束表演,開始回放,開始注視著蒼白的凱倫幽靈一樣地在灰白的場景中徘徊,用稍微有些含混的口音調整著語序,一次又一次地把頭髮抹得亂七八糟,又走到鏡子邊上重新梳理時,珍妮終於感覺到了凱倫。她體會到了凱倫的絕望,凱倫最後的掙扎和她的困惑:所有人都在做這件事,成功的人都在做這件事,我想成功,我必須做這件事。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這件事讓我如此痛苦,讓我如此……我不知道,我是如此的麻木,我的大腦似乎被切下了一塊,以至於我甚至無法描述我到底缺失了什麼,我為什麼而絕望,我又需要些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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