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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這是個很簡單的道理,Homo sapiens(智人)——在它們剛誕生的時候是極為弱小的族群,我們就像是草原上的大角羚,遇到危險唯一的應對策略就是合群逃跑,所有不合群的人幾乎都被吃掉,所以幾百萬年的本能告訴你,合群安全,離群危險。」切薩雷的語氣非常平常,「當你還是服務生的時候,你窮、累,沒有什麼未來,但你是合群的,你知道世上有成千上萬人屬於你這個群體,你並不缺乏安全感,你會想,『無論如何,我的問題是大眾的問題,群體會為我們解決』。」

  他聳聳肩,「現在,你成名了——你離群了,你不能再融合進群體裡,走到哪裡都有狗仔拍你,人們會認出你,和你搭話,在他們眼裡,你已經不屬於他們的群體。你的生活方式和世上絕大多數人都不一樣,而你的同類卻寥寥無幾,雖然你有同行,但大部分同行的曝光率趕不上你,她們不需要時時刻刻都為被拍攝做準備,在他們生活中的大部分時間裡,他們是合群的,而你則一直離群。這種本能的不安足以摧毀掉你的大部分成就感和滿足感,也就是你的快樂和幸福。你的思想會變得消極,你會失眠、抑鬱……這些都是你的本能在對你報警,催促你回到人群中去。」

  「是嗎?」珍妮疑惑地問,「你覺得我對合群的需求會這麼高嗎?」

  切薩雷耐心地解釋,「試著想像一下,現在你沒有關注度——你還是繼續這份工作,但你沒有關注度了,你可以隨時隨地上街吃飯,閒逛,坐地鐵,和陌生人聊天……就像是你在演出《芝加哥》以前一樣,那麼你會願意繼續這份工作嗎?」

  「當然。」

  「那麼問題不出在你的工作上,」切薩雷說,「出在你上街吃飯、閒逛這些自由現在被剝奪的事實上,考慮到你並不熱衷於和陌生人社交,一個很合理的推論就是你為自己不能再融入人群感到害怕,事實上正是你身體裡這些從遠古存活至今的DNA告訴你,你現在很危險,如果遇到敵人,你不能沖進最近的人群裡,你獲得不了群體的保護。」

  珍妮發現自己真的被說服了,當她審視自己的內心世界時,她吃驚地發現切薩雷真的把她的心態剖析得很准,說實話,她不是個社交欲望很強的人,其實也不是很在乎說不能坐地鐵、吃路邊攤之類的,她真正在乎的是不管走到哪裡,她都是注意力的中心,她必須一直保持一種迎戰狀態,而這種狀態無疑是非常耗費精力的,也許就因為如此,她覺得自己一直在被窺視,一直找不到安全感,一直無法休息放鬆,所以壓力就這樣一點一滴地積聚起來,讓她真的疲倦、抑鬱了很多。平心而論,她現在的運動量也就和當服務生時持平,可她現在真的沒有那時候那麼有動力了。

  「那我該怎麼解決這份恐懼呢?」珍妮問。「和喬什一樣,通過抱怨,找個心理醫生,轉嫁它?」

  「我不知道。」切薩雷卻回答得很坦然,「如我所說,這是一個群體性的心理難題。你和喬什都是受害者,當然,喬什很軟弱,他可能會崩潰得比你早,你的表現比他好一些,但正是這些、那些的心理問題,阻礙了你們這些新秀最終成為A-list、超A-list,甚至於說更高一層的目標——你的目標。」

  「這就是人們說的被名氣毀掉嗎?」珍妮說,「瑞凡·菲尼克斯,艾米……」

  她忽然想起來艾米·懷恩豪斯現在還沒什麼名氣,趕忙把話頭咽了下去,好在切薩雷沒有尋根究底。

  「是,歸根結底,這是一場戰爭。」他說,「你和你的本能,我們知道這世界上肯定有人能夠戰勝從眾心理,每一代人都有保持獨立思想的異類,我想他們在堅持特立獨行時所受的壓力不會比你小多少,但他們是怎麼戰勝的?這誰也不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訣竅。」

  「你只能為我場外加油。」珍妮說。

  「對,我只能希望你是贏的那個。」切薩雷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傑弗森。」

  「別讓你失望?」珍妮問。

  切薩雷同意。「別讓我失望。」

  「哈。」珍妮說,「你說得倒輕巧。」

  不過她話裡並沒有怒氣,切薩雷也沒回答,他們就這樣鬆懈地抽完了半支雪茄,看著會場裡的人來來去去。

  「你知道,邁克爾應該很早就走了。」珍妮已經抽得有點醉了,她把雪茄放到煙灰盒上,讓它自然熄滅,吹出最後一口煙氣,點了點會場。會場裡已經放起了比較勁爆的音樂,留下來的也多數都是年輕的劇組成員。

  「走嗎?」切薩雷也把雪茄擱了上來。

  「等煙滅了。」珍妮說。

  她把煙灰盒擱到一邊,坐直身子,把有些松脫的高跟鞋踩實,發出一聲輕輕的痛呼,「Fuck。」——然後拿起了本傑明給的黑卡。

  「你打算如何處置它?」切薩雷問。

  「你想知道?」珍妮看了他一眼。

  切薩雷攤開手,「你可以不回答。」

  珍妮笑了笑,她翻過卡面看了看,從手包裡掏出電話,找到客服號碼撥打了過去。

  「對,我撿到了這張卡,似乎是有人無意間掉落的,卡號是……客戶簽名是本傑明·莫吉爾。我會把它剪掉,希望你們能聯繫上莫吉爾先生,給他換發一張新卡……謝謝,也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她掛了電話,沖切薩雷攤開手,「你現在知道了。」

  切薩雷罕見地搖頭失笑,「你起碼該刷一筆的。」

  「你是說?」

  「我的心理諮詢費。」

  珍妮也笑了,「是啊,也許我該把那五十萬貸款也刷出來,再刷一套房子,是嗎?」

  「你現在的確需要錢,傑弗森,這是不爭的事實。」

  「我現在是需要錢,」珍妮站起來,「Oh, These goddamned shoes!——我現在是需要錢,但我進入演藝圈是為了錢嗎,切薩?」

  今晚第二次,切薩雷笑了,「當然不是,珍妮。——請允許我。」

  他伸出手攙著珍妮走了幾步,幫助她適應走路的感覺。

  「謝謝您,維傑裡老爺。」這一次珍妮很有禮貌,「不過既然我們提到了錢——金有沒有告訴你,如果下一部片子我的片酬達不到三百萬,我就不能接?」

  「金是這麼說的嗎?」切薩雷問。「看來他對你很有信心。」

  「你的意思呢?」珍妮問,「我們能開到三百萬嗎?」

  「三百萬是個不可接受的數字。」切薩雷搖了搖頭。

  他停頓了一下。「你看來好像完全沒被嚇到。」

  「我為什麼會被嚇到?」珍妮問,敲了敲手包,「記得嗎,我是個連黑卡都剪的女人。」

  「以前的珍妮這麼快就回來了?」切薩雷鬆開手,「自己能走穩嗎?很好——好吧,不過我並沒有騙你,三百萬的確是個不可接受的數字。」

  珍妮揚起眉毛。

  「目前來說,我還沒有和片商接觸,所有人都在等《海盜》上映,在我的計劃裡,我們底線是五百萬。」切薩雷的語氣還是平平常常,「低於五百萬的要約,我們連劇本都不會看。」

  他為珍妮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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