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一二八


  陳嬌就嗔了他一眼,「你這樣說,倒顯得我像是和他有什麼私情一樣!要不是為了你抗擊匈奴的野望,誰給他說話啊?」

  劉徹哈哈大笑,又把陳嬌擁進懷裡,力度太大,他的雙手都有些顫抖,他夢囈一樣地說,「嬌嬌,我簡直像是在做夢,二十年了,我終於實踐當年所諾,我終於消弭邊患,我終於把匈奴人給碾過去了!」

  一如陳嬌當年所言,當世人都只能看得到劉徹的英明神武,劉徹的威風八面時,只有她看得見他在狂喜後那深深的惘然。二十年了,她也的確一直在他的心底。

  陳嬌想,人生又有幾個二十年呢?起碼我的人生,也許是沒有二十年了。只要在我死之前,劉徹依然待我好,依然把我放在他心底,那末我又有什麼好擔心,又有什麼好不快樂呢?

  她對聲音說,「也許我畢竟是真的很愛他,也許我的不快樂,不過是因為我始終不覺得他愛我,我始終不相信他是真的愛我。」

  就像是高祖皇帝,也許多年後他從金殿中夢回時,也會以為這些榮華富貴只是一場大夢,他依然是一個亭長而已。曾經一無所有的人,總是很難相信她所曾經狂熱追求的東西,已經真的落到了手心。她會懷疑它將飛走,她不能安心,她又怎麼可能快樂呢?

  聲音從前就告訴過她,「什麼時候你相信帝王會有真心,那你就是已經走上了絕路。」當時她深以為然,她覺得任何時候,一個只能憑藉著帝王的真心在宮中立足的女人,其實都是在走一條絕路。帝王是沒有真心的,就算有,又如何能保證他的真心,一輩子只是為你?

  也就是因為如此,信任劉徹的真心,這條路從一開始就被陳嬌自己封上了一道厚厚的荊棘,每一次她的腳想要踏錯方向的時候,就會被自己設下的這道障礙攔住,被這輕微的痛覺驚醒:帝王家是沒有真心的。你不能去愛,你只能假裝去愛。

  為什麼就不是這重重的假裝在消磨她的快樂?為什麼她不能把這荊棘移開,親自在這條路上走一走,看看路盡頭的那一扇門,門後究竟是長門園,還是金屋殿?

  「我知道這條路你曾經走過。」她對聲音說,「但我不是你,這條路也許我走下去,風景竟會不同。」

  一開始這無疑是陌生的,曾經當劉徹對她微笑的時候,她腦中想到的是聲音那陰冷的提醒,和那一口苦澀的麥飯,以及無數隱秘的陰謀,不能在劉徹跟前見光的秘密,它們提醒她,「這就是你失敗的代價。」

  而如今當劉徹對她微笑的時候,陳嬌讓自己多想想他對她的好,讓自己對劉徹多一點信心,「金屋殿都給了,還有什麼是他不想給你的?」

  她會試探地也對劉徹微笑,她儘量地對劉徹打開自己的心扉,儘量地在他跟前快樂一些。

  劉徹也不是沒有發現她的改變,他越來越經常到訪椒房殿,又像當年一樣,走到哪裡,都要把陳嬌帶在身邊。他喜歡經常地把唇壓到陳嬌鬢髮邊上,來換得陳嬌一個真心的笑。有一次酒後,他甚至帶著醉意似的說,「早知道平了匈奴,你會這麼開心,二十年前就平了!」

  君王對這件事的理解,也許和陳嬌並不太一樣,陳嬌實在是太瞭解劉徹了,她明白,劉徹以為她的快樂,是因為陳家終於擁有了足夠的政治籌碼,太子的位置也就坐得更穩。陳嬌終於安心下來,認識到她的後位不會再受到任何威脅了。

  而他也的確因為她的快樂、她的釋然和快樂、釋然,他沒有戳破自以為的陳嬌的想法,而是和陳嬌商量,「我記得衛子夫的妹妹就生了幾個女兒,我看,衛家現在立下了這麼大的功勞,僅僅是讓霍去病尚個公主,倒顯得有點不夠分量了。衛青年紀還輕,說不定……說不定以後太子還要用他,娶個衛氏女,太子和衛家就更親近了。」

  把太子和衛氏綁在一起,其實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讓陳嬌安心?當然,也是因為衛青為人一向謹小慎微,毫無弄權的野心,才能得到劉徹的如此嘉許。

  陳嬌讓自己感到幸福,她也的確感到幸福,她放縱自己,撲進劉徹懷裡輕聲說,「阿徹,你總是這麼疼我。」

  劉徹便輕輕笑著把她拉起來,望著她的眼睛肯定地說,「我不疼你,疼誰?」

  他們兩個人都笑了,陳嬌靠到劉徹懷裡,略帶猶豫地想:這就是快樂嗎?這種感覺,就是快樂?

  活了三十多歲,似乎在這一刻,她才感覺到了一種輕飄飄的情緒,就像是她又站在了金屋殿前,就像是她又在劉徹的懷裡縱馬飛馳,就像是她經歷過這一世,而並不需要擔心她的命運是否會歸結到淒冷的長門園去,就像她和劉徹之間走到這一步,只是因為她天然的聰慧,因為劉徹天然的鍾情。

  如果這就是快樂,陳嬌想,快樂的感覺,正經是不賴。

  不過到了當晚,當劉徹沒有到椒房殿裡來的時候,陳嬌又品嘗到了一種新的痛苦,一種她從前沒有能徹底品嘗到,從前只是從她心湖上方一掠而過的情緒。

  一想到劉徹現在恐怕正在和大王姬,和李美人,和她叫不上名字的任何一個宮女,和韓嫣,和李延年,和韓說,甚至是和東方朔共赴巫山,陳嬌就覺得這陌生的情緒一把掘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在噁心之餘,還感到一股別樣的痛苦。

  她明白這就叫做嫉妒。

  「不要緊。」她對聲音說,低低啞啞的,這些年來,還是第一次沒有透著從容,而是不安得就像個小孩,她說,「我能夠度過去的,我經歷過那麼多痛苦,再多一種,又有什麼打緊呢?」

  聲音報以一片意味不明的沉默。

  到了這年秋天,霍去病以未滿弱冠的少年將軍身份,與輕勇騎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地,斬捕單于祖父、季父等,梟首兩千餘。群臣議功,霍去病獲封冠軍侯,儘管衛青數次上表為謝,但和他的列侯身份同時定下來的,還有與當利公主的婚事。到了冬天,衛青姐衛少兒之女因德才兼備,入選太子妃。衛家聲勢大振,就連陳家也跟著更為當紅:如今有誰還看不清楚,衛家、韓家背後,其實還是皇后那不顯山不露水的娘家陳氏。

  不論劉甯還是劉壽,的確也都顯得很喜悅,劉徹更欲大事慶祝,雖然因為西北戰事正是如火如荼而止,但到底還是讓李延年準備了新鮮的歌舞,和陳嬌一道在椒房殿中欣賞。陳嬌也覺得今天的這位新謳者歌聲特別好聽,她正想和劉徹指出此點,忽然覺得聲音又活了過來,在她心湖上方輕輕盤卷。

  她已經沉默很久了,自從陳嬌下了這個決定,她就再沒有回應過陳嬌的說話,倒顯得陳嬌像是在對空氣自白。而如今她在陳嬌耳邊輕輕地說,語氣竟帶了一點悲憫,她說。「唉,這首歌,她當然唱得好聽,要不是這首歌,她又哪會受到天子的寵愛?你可要好好地聽,據說她最當紅的時候,連衛青都要討好她呢。」

  陳嬌動作一凝,她忽然間明白過來:這一位,就是在劉徹後宮中那無數姓王的姬妾裡最為出眾,最為獨一無二,早夭後甚至還能得他為之招魂,流傳出千古笑話的王夫人了。

  也就是在這一刻,所有荊棘忽然間像是全都長到了陳嬌心底,她劇烈地疼痛起來,甚至疼痛得連酒杯都握不住,令一杯酒翻到了地下。

  ▼96、清靜

  「我……我能夠約束我的妒忌,君王三宮六院,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難道我還能要求阿徹從一而終,和我白頭偕老?」

  她對自己說,也對聲音說,「世上男子,難道還真有誰能從一而終?他要拈花惹草是他的事,只要心還在我這裡……」

  聲音答非所問,她只是幽幽地道,「她唱的是燕地一首民歌,你覺得好聽嗎?」

  陳嬌一下驚醒過來,幾乎要從榻上翻下去,她挪動了一下身子,便有人上前問,「娘娘,是要喝水?」

  陳嬌是連喝了兩碗水,才緩和了喉嚨中那股難耐的焦渴,她輕聲問,「我睡了多久?」

  「兩個對時。」宮人恭順地說,「您今晚歇得早,現在還沒過子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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