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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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徹氣得又要拿胡茬子來磨陳嬌的臉,卻也明白了陳嬌的意思:這些列侯人家的女兒,她是沒有一個看得上的。 「但又不能不立高門女。」作為帝王,也不是沒有自己的顧慮,「現在邊關正在打仗,裡頭也正在改革,主父偃的推恩令,我覺得很有道理。正預備放手讓他去做,列侯這裡,最好是別出太大的亂子。」 「那也就只有新陽侯好選了。」陳嬌說,「新陽侯夫人是個別人給了氣受都不敢發作的軟性子,新陽侯本人就不必說了,成天求仙問道的,和你倒是很有話說。新陽侯世子和他娘一個樣,什麼事都只聽底下人的擺佈,深得『韜晦』精髓。他們家人口簡單,娃娃長得也不差,再過十年,劉壽二十五六歲,姑娘家十三四歲,也就不覺得年歲差得多了。不過,那之前要是鬧出庶長子來,就不大好看,要選她,你就得自己去敲打阿壽啦。」 劉徹怎麼想都覺得不妥當,他未置可否,又和陳嬌商量,「大王姬把女兒寵得不成樣子,前幾天我讓她到我跟前來,小小年紀,穿金戴銀、奢靡浪費不說,頤指氣使,連對我這個當爹的說話口氣都很驕縱。這樣長大,以後還有誰能治得了她?豈不又是一個小討厭?你得了閑,把大王姬叫到椒房殿裡敲打敲打。」 這幾年來,宮中陸陸續續添了四五個孩子,有的沒有序齒就已經夭折,活下來的就是兩個公主,大王姬身邊的德邑公主年紀比較大,已經四五歲了,還有一位陽石公主剛過兩歲生日,母親卻不大得寵,目前還就只得一個美人位份。餘下的女人還是和當年一樣,再得寵也就是曇花一現。那天左尚署還輾轉和桑弘羊抱怨:要不是修建了上林苑,未央宮恐怕還真裝不下這麼多美人了。 陳嬌這些年來也越來越少過問後宮美人諸事,反正不得寵的一律去永巷居住,得寵的暫且佔據了好宮殿,也要給後來者讓路,除非給劉徹生育過子女,才有不錯的宮室居住。椒房霸寵,氣勢凌駕于諸人之上,她又幾乎是絕對公平,因此在後宮的威望,並無一人可以動搖。大王姬和李美人見到她,也從來都不敢粗聲喘氣。至於私底下怎麼和新得寵的美人擺威風,只要不大過分,陳嬌是從來都懶得過問的。 不過,既然天子發話,她也少不得派人把大王姬和李美人叫到椒房殿來。這兩個妃嬪也都機不可失地帶上了女兒,讓她們在皇后跟前獻美。 能得到劉徹留情的,自然都不是什麼庸脂俗粉,所生女兒,也是眉目如畫,打扮得又華貴,看著都像是精緻的瓷娃娃,很是惹人疼惜,再加上母親多半正當盛年,此時加意盛裝,母女坐在一塊,看得陳嬌很想攬鏡自照,又感到一種危機:年過三十,就覺得自己一天天再老,但後宮的年輕女人,卻永不會停止往上爬的腳步。 「《孝經》都讀過沒有?」她開門見山,雖然帶著微笑,但語氣卻很嚴厲。「去年天子生日時,我特意讓人給你們二人送去,以備你們得閒教導公主時使用,劉婉現在已經開始認字了吧?讀的是什麼書?」 似乎是知道自己已經惹得父親不悅,平時劉婉就已經夠懼怕陳嬌了,今天顯得還要更畏縮,藏在母親身後,只露出一邊眼睛,看了陳嬌一眼,又瑟縮到母親懷裡,小手緊緊揪住了大王姬的衣襟,看起來就顯得很楚楚可憐。 大王姬在當年被劉徹發作過之後,就徹底沒了脾氣,比李美人更沒有志氣,見到陳嬌,恨不得把鼻子都貼到地上,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一旦說話,那也必定是溢美之詞。今天倒是要比平時都更有勇氣一點,她略略側過頭,捉住了劉婉的手,低聲對陳嬌請罪。「全是賤妾不好,平時對小公主疏于教導。娘娘送來的《孝經》,因我不識字,也就疏忽了擱置一邊,辜負了娘娘的苦心。請娘娘責罰,小公主她人畢竟還小,並不懂事,娘娘就——」 陳嬌又看了李美人和陽石公主一眼,見陽石公主也是縮在母親懷裡,被母親的雙手呵護輕拍,忽然間便有幾分意興闌珊。 劉壽和劉寧也不能說不親近母親,畢竟是從小在椒房殿裡養起來的。她也不能說不喜歡這兩個孩子——從小看到大的,能不疼嗎? 只是遇事害怕的時候,他們就從來不會想到依偎在陳嬌懷裡。劉壽的心事話,多半是楚服傳達給她知道,劉寧也有自己的養娘,雖然在椒房殿裡居住,但陳嬌是沒有把他們朝夕帶在身邊的,她對他們來說,雖然是個不錯的養母,但始終不是親生母親。這份溫情到了真正的母女跟前,高下立見。 也不能怪孩子們不是親生,主要也是因為陳嬌自己從來沒有當過娘,她根本就沒有多少當娘的心態。如果換作她是大王姬,當著皇后的面數落女兒兩句,請皇后責罰,難道做法不是更得體?皇后寬和,也不可能過分為難一個小姑娘。這種時候都要護,純粹出於當娘的護短心態。就好像竇太主護著兩個兒子那樣蠻不講理。 真正的娘親大抵就是如此吧,也就只有真正的血脈相連,才能做得到這個地步。她和劉甯、劉壽的親子關係,是一輩子都不可能這麼深濃了,就是陳嬌有意培養,一來孩子大了,二來有往事這個疙瘩,三來還是那句話,一個沒當過娘的人,怎麼可能懂得母親的心態。 想要在兒女身上尋找到快樂和滿足,對她來說顯然天方夜譚。要是親女兒,她捨得把劉甯嫁給霍去病嗎?霍去病再好,也有早夭的危機。固然這一次有了她的提點,霍去病未必會射殺李當戶,以至於要去朔方城避風頭,在路上染瘟疫而亡。但只要有這一層陰影在,他就是再好,陳嬌也不會捨得把女兒嫁給他。喪偶始終是人生一痛,是親女兒,她捨得讓她冒這樣的風險? 不過換句話說,就算是親女兒,為了家族的榮華富貴,也是可以被犧牲的。若劉壽是她親兒子,陳嬌就也許會把劉寧嫁過去了。不是為了陳季須和陳蹻,竇太主也未必這麼積極促成她和劉徹的金屋婚事。 陳嬌也沒有怎麼責罰兩個母親,只是派了識字的宮人過去,教劉婉讀《孝經》,又告訴大王姬,「愛之適足以害之,夫人不要自誤了。」 回過頭來,她輕輕地合上了「母子」這一扇門。 聲音也為她歎息,「能走的路又少一條。」 「不。」陳嬌說,她顯得越發鎮定寧靜。「其實也許從頭到尾,該走的路都只有一條,只是我一直不敢去走。」 聲音不禁追問,「什麼路?」 陳嬌笑答,「絕路。」 ▼95、四次 過了這個冬天,進了春天時,漠北開始傳來好消息了,霍去病人還沒到漠北呢,衛青就接連往京城送起了捷報。大漢君臣一開始還喜出望外,後來幾乎已經完全麻木。——就是因為消息太好,太大了,所以根本連喜悅都來不及喜悅。 這實在是太傳奇的一戰了!多少年來,匈奴人還沒有敗得這樣慘過。如果說幾年前的大破龍城,不過是鼓舞了大漢軍民的士氣,實則距離擊敗匈奴扭轉戰局還有漫漫長路的話,那麼今日這一戰,就真的是徹徹底底地讓『擊潰匈奴』,成了一樁正在發生的傳奇。衛青擊破了龍城,搗毀了匈奴人的祭天聖地,果然也就是他一手斷絕了匈奴人的霸業,讓這個大漢帝國長期的邊患,眼看著就要變作開過了的黃花。 劉徹最近的情緒也很高:他簡直連做夢都要笑醒,恨不得親自到前線去見證衛青的偉業,就算被陳嬌勸醒了,也還是派出使者,到軍中晉封衛青為大將軍,令諸將聽其號令,又增益衛青封邑,使其為真正的「封侯萬戶」,就連衛青還在繈褓之中的三個兒子都受蔭庇,衛伉才剛會走路,就已經有了千戶的封邑。衛家風頭,真是一時無兩。 竇太主走進來看陳嬌的時候,也是笑得都合不攏嘴,「普天下最會相面的人,非我嬌嬌莫屬。也就是你多年前這麼看好衛青,他才能有今天。」 這句話,陳嬌真是覺得受之有愧。不過,既然如今衛青已經是天下人心目中的大英雄,那麼當年一力發掘培養他的陳嬌自然也就不得不收下『伯樂』這個名號,除了竇太主之外,連平陽長公主等人都這樣誇她,甚至衛夫人私底下也謝陳嬌,「要不是姐姐多年來頻繁提拔……」 她私底下就和劉徹撒嬌,「照顧他們,又不是因為我能前知,知道他們會有今天的成就,其實還是因為衛夫人的裙帶關係。大家這麼誇我,我心裡不安得很。」 劉徹這時候看陳嬌的眼神就要比從前更溫存了,他恨不得把陳嬌雙手舉起來,「誰說大家誇得不對?你就是大漢的福星!你看看,你經手發掘的這些人才,哪個不是堪當大用?就是不說衛青,也還有韓嫣,要不是當時你幾次為他說話,今日大漢少一重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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