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一二〇


  要是在從前,這多少還有些忌諱在裡面:劉壽怎麼說是當朝太子,陳嬌這個養母,恐怕沒有權力自說自話地就定下了他的婚事。不過這幾年來,韓嫣在中朝官的位置上幹得有聲有色,漸漸有成長為實權重臣的樣子,衛青更是時有斬獲,現在朝廷已經開始安排醞釀下一次對匈奴的會戰,他自然是當仁不讓的領軍大將。而衛家、韓家雖然看似有自己的主意,彼此間往來也並不密切,但逢年過節,是一定要到陳家府上拜望的。兩個主母,也經常出入於宮廷,和陳嬌聊天說話。陳嬌雖然從不問政,可軍政雙方面受到重用的,都是陳家出身的佞幸外戚,劉徹非但沒有忌諱,甚至是根本就沒想過要忌諱似的,對陳嬌的信任也就可見一斑了。這句話,倒不是試探陳嬌,是真心覺得她應該及早為劉壽物色妻子才對。

  陳嬌自己都覺得自己的確是疏忽了一點,這幾年來日子都不知道過到哪裡去了。回頭看來,只有一團絢爛多姿花團錦簇似的狂歡,可就是這狂歡,夜深夢回的時候想起來也極沒有意思。恍恍惚惚之間,只是糾纏於空虛兩個字,日子再好,她也過不出滋味來。

  「你總算是活過了。」她就在心裡羡慕地對聲音說,「就算你的一生再不完美也好,你縱情地活過呀,而我呢?我……」

  那聲音便久久地沉默了,如今陳嬌有了大把時間和她說話,可她卻再很少回應,就像是一個跳了太久的舞女,雖然還慢慢地旋轉,但這舞姿也已經變形走樣,不復當年的躊躇滿志,當年的精神。

  過了許久許久,她才低弱而惋惜地說,「你如今擁有我想要的一切,阿嬌,你為什麼還不快樂呢?可你為什麼卻一點都不快樂?」

  是啊,換作是她,想必她是會快樂的,她人生中所有的缺憾都得到了補償,她擁有了劉徹毫無保留的憐惜和痛愛,她擁有了一個低調又強大的娘家,她擁有了兩個雖然依舊並不成器,但也在逐漸成長起來的哥哥,將來即使母親去世,想必也不至於捅出那天大的漏子,被劉徹藉口收拾。她什麼都有了,錦繡前程似乎一眼鋪得到頭,只要劉壽安寧穩定,就算劉徹愛弛又如何?夫妻二十年,情分還是在的,而總有一天,她和劉徹中有一個人會先去的……

  她不是沒有想過,在夜深人靜,在最僻靜最安寧的靜室裡,是的,她有想過,這念頭就像是一星火,在她心底劃過。如果,如果等阿壽再長大幾年,等到他顯示出了能和皇帝之位匹配的才具之後,令劉徹……

  但也就是一閃,緊接著無數問題,就像是潮水一般地狂湧了上來:你能肯定劉壽就是個能和劉徹媲美的君主嗎?你能肯定換作是他上臺,就可以繼續驅逐匈奴,完成本應該在劉徹手上完成的大業嗎?後宮中的事就應該止于後宮,插手在廢立生死的問題裡,你是想做高祖呂太后嗎?

  而最後的兩個問題,更是令陳嬌都要痛徹心扉:你能捨得嗎?他對你何止不差,他是對你很好!

  而就算幹成了這一切,你在長樂宮長壽殿裡安頓下來了,成為這個帝國最尊貴的女人了,到那時候,你又能、又會開心滿意嗎?

  她覺得她是不能的,這幾個問題根本就是矛盾,如果劉壽能夠匹配得了皇帝的位置,他必定不是個輕信的人,而他們之間畢竟隔了一個賈家。到時候她還不是要擔心?就算這是劉徹的安排,一旦揭發出來,劉壽會信嗎?

  後宮中的女人,想要求一個全然心安,不過是癡心妄想,陳嬌一直很清醒地意識到眼下的狀態,是她一生人所能得到的最大安寧與快樂,她就是不知道她為什麼在這麼完美的環境裡,卻依然是一點都不開心。

  館陶大長公主也覺得納悶。

  「你還有什麼好愁的?」她問女兒,做母親的人總有幾分特權,說話可以更加直接。「現在連我都是什麼也不愁了,你又還有什麼好愁的?」

  她也的確要比什麼時候都來得更加快樂和自信,從前在逆境中所特意作出的,浮誇的、喧囂的喜悅姿態,在眼下這種坦然的笑意中,就顯出了淺薄與單調。陳嬌忽然間覺得釋然了一點:雖然落到長門一步,也不是沒有母親的功勞,但她也不過是一個人,她也是在極力掙扎著想幫她。

  「我……」她說,倒是有了訴苦的心情,可還在思索的時候,眼神又不禁被這森森林木裡偶然閃現的一角衣袂給吸引了注意力,她輕聲喝道,「是誰在!」

  結果,知道避無可避,慢吞吞走出來的,卻是有份陪在竇太主身邊的董偃。

  二十多歲,正是青春年少最美的幾年,陳嬌看著他都覺得有點刺眼:他是還要比自己更小幾歲。她看了母親一眼,沒等母親說話,就笑著揮了揮手,「我要獨自走幾步。」

  便體貼地避開了這略微尷尬的一幕,獨自進了林苑深處,茫然地瀏覽著這清幽的景象。不知不覺,連自己都迷了路,不知走到了哪裡,又聽見隱約有笛音傳來,便尋覓了過去。還以為是李延年帶著他的人在排演,結果走到近處一看,卻是一個緋衣男子背她而立,正徐徐弄笛。

  陳嬌望著他的背影,遠遠的,不知不覺,也許是被笛音迷住,她的心有點亂了。

  ▼89、一次

  能在皇家園林中弄笛的人,身份是無論如何也低不到哪裡去的,陳嬌站在一株大樹邊上,試著從那人的背影來推測他的身份:或許是劉徹近幾年來的寵臣吧。江充、主父偃,又或者是出使西域回來的大英雄張騫……隨著年歲的過去,這些厲害人物一個接著一個地冒了出來,而陳嬌也不像是從前那樣,對前朝的事了如指掌,甚至還能經常見到這些當紅的大臣了。劉徹畢竟已經親政很久,他對朝廷是玩得越來越得心應手,再也不像從前那樣,遇到大事,就要把陳嬌寸步不離地帶在身邊,求一個心安。

  在他對她越來越好的同時,他也越來越不需要她了,陳嬌也說不清自己對此是什麼感覺,她早想到這會發生,也早就做好了準備:自己這一生,唯獨答好劉徹這一題就行了。就眼下來看,這一題她答得近乎完美無缺,縱是將來再入長門,那也是非戰之罪,她本人已經做到最好,再也沒有努力的餘地了。

  而此時此刻,當她站在這裡,望著那風度翩翩的緋衣男子,吹奏著一曲歡快的笛音時,有一個想法忽然輕輕地撓了撓陳嬌的心尖尖,就好像有一道聲音在她耳邊說:「你也可以呀。」

  坐享天下美色,你為什麼不可以呢?被人不知道,她是在宮廷裡長大的,她難道不知道嗎?高祖呂太后當年和審食其的事,宮中上下又有誰不知道呢?只是這件事畢竟不光彩,才沒有留下隻言片語的記載。就是當年秦王趙太后和呂不韋、嫪毐之間的風流韻事,不也就這麼發生了?只要再等幾年,等衛青和韓嫣再成長一些,等到霍去病脫穎而出,等到劉壽長大,等到劉徹恰到好處地去世,等到她真真正正成為一個無法被打倒的太后……

  那時候,她也不過才將將四十歲而已,母親在這樣的年紀,還享用了董偃呢,為什麼她就不行呢?為什麼她身邊的權貴女子,沒有一個不是縱情聲色、任性而為地享受著自己的人生。就連隆慮長公主都有自己的老情人,而只有她,身份最尊貴,心計最出眾,甚至連長相、連手段都為眾人之首,卻只能這樣不快樂地打發著自己的生活,注視著劉徹在花叢中流連,自己卻只能做他一個人的女人呢?

  她從來都不相信貞潔,在這時代也幾乎沒有貞潔這個說法,她為什麼要這樣虧待自己?她也可以享受美色,如果美色能讓她快樂,她為什麼不能?就好像現在,四周空無一人,在這闊大的上林苑裡,即使她身為皇后,要被人尋到也沒有那麼容易,她完全可以放縱自己,同這個令人心動的緋衣男人來一場露水情緣,又會有誰知道呢?就算是為了自己的性命,恐怕這位吹笛的才子,也不可能會將這件事洩露出去,她自己就更不必說了。短短的一場放縱,至少可以試驗出這一點:新鮮的美色到底能不能讓她快樂。

  陳嬌忽然間想要聽到聲音的評論,她想要得到她的提醒,又或者是盼望著她歎息著許可這片刻的放縱,但聲音卻好像沉睡了過去,她聽不到她的一點動靜,連那吹拂一樣的呼吸聲都不曾有,環繞在她身邊的只有一片寂靜,這一片被笛音強調得更為明顯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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