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一一九


  後宮諸事,自然不在話下。皇后沐邑,供奉多年積累下來,也是金山銀海,劉壽出去了,劉寧年紀又還小,劉徹忙於政事,雖然對椒房寵愛不減,但有了空暇,有時候也要臨幸幾個美人解悶。對陳嬌的新愛好,除了王太后有一定微詞,宮中上下人等,都是樂見其成:他們也都的確因此而受惠良多。

  劉壽還好,父親往椒房殿的腳步明顯就更勤快得多了。母后這個人,做什麼事都要做到最好,就連養孩子都不例外,劉壽還記得小時候在椒房殿裡睡午覺,聽到楚服姑姑和母后說,「小公主近日脾氣見了驕縱。」

  「他們外婆養而不教,我不要這樣。」母后當時的語氣是很惆悵的。「雖說懂事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但也不能和鄂邑公主一樣,小小年紀,就養成了欺凌弱小的習慣。以後不許讓她們姐妹單獨相處,免得阿甯跟妹妹學壞。」

  就連一個放在她膝下的公主都這樣看待,不要說劉壽了。現在她不再過問朝事一心避嫌,把前朝留給了韓大夫和衛將軍發揮,自己鑽研取樂之道,成果還能不彪炳輝煌嗎?

  雜劇就不多說了,短短一年間,從民間尋訪來一百多個離奇的故事,編排成了劇目輪番上演。平陽長公主過來椒房殿的次數明顯增多了,有時候看得入神,連飯都顧不上吃。伎樂教坊這一百多個雜劇伶人,在京城權貴人家裡是紅得不得了,誰都爭搶著上門演戲,要看「皇后新劇」。

  歌舞也不必說,張騫歷經多年,從西域滿載而歸,非但父皇見他,劉壽也見他,就連母后都見了他幾次,又要走了兩個女奴送給李延年。李延年潛心鑽研了半年,手中的這一支舞女隊,又成了全城紅人。西域胡舞,跳得劉壽都有幾分花了眼。

  不過,母后畢竟管得嚴,他也沒敢把這妝容精緻,仙女似的謳者舞姬,給拉到自己的榻上去——他也實在是有幾分不敢,他不知道這些女兒家到底是看中了他的身份,還是看中了他這個人。他畢竟不是父親,他沒有這麼一個青梅竹馬一路走來的結髮妻。

  還有各色雜耍、玩具,各種各樣精緻的首飾……在過去的三年裡,母后就像是換了個人,她幾乎是瘋狂地追逐著這些消遣,就像是要把過去十多年間的娛樂一下追回來,雖說沒有誤過正事,但劉壽卻還是有幾分擔心。

  或許是因為沒有一個親生的孩子吧,生活畢竟就沒有主心骨,再抱養一個弟弟妹妹,也許能好得多。

  他曾這樣思忖過,但又覺得並非如此:劉寧雖然也有快十歲了,但卻還和小時候一樣可愛貼心,也真的很得到母后的喜歡。

  他也安慰過自己,或許這就是母后應有的樣子,和所有的長安貴婦一樣,縱情聲色玩樂……只要開心,又有什麼不可以?

  但此時此刻,當他望著父皇身邊的母后,他始終覺得他在看著一個不快樂的女人。或許她穿著天下最貴重最華麗的深衣,佩著最輕盈最精緻的步搖,享用著天下最豪奢的富貴。但劉壽還是能從她的眉眼感覺得出來:他母后,大漢最尊貴的女人陳嬌,始終並不開心。

  ▼88、刺激

  陳嬌也的確開心不起來。

  曾經有王太后在她頭上,有衛子夫需要她提防,劉徹的心意還需要捉摸,陳家在朝堂上還孤立無援,田家虎視眈眈正要崛起,而衛家還無法為她所用的時候,她根本已經久已忘懷了快樂這兩個字。要不是韓嫣近乎執著地在十年前十年後都問了她一樣的問題,她也從不覺得自己是需要快樂的。

  可回心一想,也並不奇怪,她這一輩子自從懂事以來,又有什麼時候是快樂的呢?她從來都不快樂,在她最甜的時刻,她頭頂也永遠都蒙了一層陰影,如果她貨真價實是前世轉生還好,那麼她到底還是快樂過的,她還能記起那聲音和她敘述的故事,在她意氣風發的少女時代,那一個陳嬌的確是快樂的。可這一個陳嬌呢?她自己呢?

  她根本就不知道意氣風發是什麼滋味,她已經太習慣深謀遠慮,太習慣委曲求全,就是在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擔心的時候,就是在現在她已經站到了這個不可置疑的高位上,她的一生已經不可能再完美的時候,她也總是情不自禁地想:我終究是會老的,阿徹能和衛子夫白頭,可未必能和我白頭。別看現在阿壽一枝獨秀,太子之位似乎穩穩當當的,可他畢竟是生得太早了,二十年之後,阿徹才剛五十出頭,太子就已經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了。到那時候……

  孩子生得太早,是好事也是壞事。想來當年衛子夫,恐怕就沒有這個煩惱了。

  陳嬌就在心底輕輕地歎了口氣,她振作起精神,抬起眼望向了徐徐進殿的雜耍伶人。

  這種聲色之歡,倒的確是能排遣人的憂思,可看多了其實又都還是一個樣,陳嬌看著看著就走了神,她把頭靠在劉徹肩上,望著這演滑稽戲的侏儒,唇邊一縷笑意,卻是誰都能看得出來,多半還是出於禮貌。

  劉徹一開始還專心看戲,見太子頻繁回顧母親,倒是留了心。他低聲在陳嬌耳邊問,「是不喜歡?」

  陳嬌這麼多年來,對他的情緒是何等熟悉?她立刻就聽出了劉徹話裡那微微的無奈:能做的都做了,還是不開心,這也實在是不能怪他了。

  館陶大長公主在下側了側身子,沖陳嬌投來一瞥,陳嬌也能讀得出她話裡的意思:閑來無事,不要破壞氣氛,掃皇帝的興。

  「是早上醒來就有點頭暈。」她輕聲在劉徹耳邊說,「又在想阿壽的婚事。」

  太子對母后頻繁的回顧,立刻就有了第二個解釋,劉徹片刻前的無奈和疲倦一下就全化成了笑意,「這小子,私底下纏著你問東問西了?」

  陳嬌看了劉壽一眼,笑著並不出聲,等劉壽轉開眼了,才低聲說,「兒子在這裡,一會再說吧。」

  雖然劉壽年紀也不大,但十三四歲,是該要為他物色太子妃了,不說別的,就算是教識宮中禮儀,籌備婚禮,這隨隨便便,也都要一兩年時間。現在不物色好人選,等到劉壽十六七歲的時候再來操心,豈不是要二十多歲才能成親?皇太子就是這麼麻煩,要是在婚前弄出了庶長子,以後就有得好折騰的了。本來已經寧靜的後宮生活,說不定還會再起波瀾。

  劉徹也覺得陳嬌說得有道理,人散了以後就和陳嬌商量,「孩子到了會惦記女人的年紀,還是要定下婚事,拖得太慢,也不成體統。」

  他又問陳嬌,「你覺得幾個姐姐家裡,有沒有不錯的女兒?」

  看來,還是想走當年的表親結姻之路,這樣一來,劉壽的太子位肯定也就更加穩當了。

  「大姐家裡不說了,她一輩子就一個曹襄,二姐生的兩個女兒都像父親。」陳嬌很無奈,「至於三姐,就陳蹻那個德性,你安心讓他做太子的岳父?天都不要掀了,本來就是舅舅了,再來一重岳父身份,太子有話也難說,倒是更難做人了。」

  換句話說,就是陳嬌嫌陳蹻是個豬一樣的隊友,再說,「三姐也就是一個男孩,雖然有幾個女兒,那都是滕妾所出,身份也上不了台盤的。」

  她就和劉徹捧著腦袋發愁,劉徹開玩笑一樣打趣陳嬌,「別的事,你都是氣定神閑早有準備,怎麼這麼大一件事,你和我一樣沒有主意?你仔細阿壽怨你這個做母親的疏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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