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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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徹當晚又進椒房殿的時候,正好撞見陳嬌在吃點心,他好奇地過來嘗了一口,不禁笑道,「麥飯!怎麼吃這窮人家的東西。」 「摻了蜜也就不那麼難以下嚥了。」陳嬌笑著說,「偶然也要嘗嘗民間的疾苦嘛。」 劉徹心裡裝滿了事,又哪裡顧得上理會這微微的諷喻,他猶豫了一下,便坐到了陳嬌身邊,字斟句酌,「今天母后又讓你過長信殿了?」 就知道左右也就是這幾天的事,竇嬰田蚡之爭,是必須要出一個結果了。 陳嬌也就擱下了筷子,示意宮人們把案幾抬走,她左右看了看,等人都退完了,猶豫再三,還是沒有開口。 「怎麼?」劉徹也有所察覺,他壓低了聲音,「母后在宮中安插人手了?」 目光不禁就飄向了椒房殿左側的一尊銅鼎。 看來,劉徹對椒房殿裡的機關倒很是熟悉,陳嬌又再猶豫了一下,她低聲說,「這個密室,七八年沒開過了,這七八年間,我是事無不可對人言……」 就算陳嬌有計謀,那也是陽謀,沒有什麼陰謀,就不需要進這密室商議。這一點,劉徹一直是很欣賞的:母儀天下,寵冠後宮,靠的是陳嬌自己的美德,而不是和幾個外戚在密室中秉燭密話。 「那就到清涼殿裡去談,也是一樣的!」他說著就要起身,但陳嬌又搖了搖頭。 「楚服。」她叫。 楚服很快就進了宮殿,她沉靜地對帝后行了禮,便又站起身來,等待陳嬌的吩咐。 「帶上兩個人,清掃一下那裡的小房間吧。」陳嬌說,又不禁自嘲地一笑,「說不定日後,也還有用到它的時候呢?」 大宮女的臉一下就變白了,她幾乎是惶恐地掃了劉徹一眼,劉徹也不禁哈哈大笑:會把這種事這樣堂而皇之地說出口的,也就只有陳嬌了。 他親昵地捏了捏陳嬌的脖頸,又吩咐楚服,「來,先去給我打壺酒來!」 便和陳嬌在殿邊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你一口我一口,徐徐品著芬芳的美酒。由得楚服帶著兩個心腹,在屋子另一頭搗鼓。一邊喝酒,他一邊欣賞地望著陳嬌。 陳嬌冰冷的氣質,是半點都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融化,十年過去,她看著似乎比從前要更和氣,其實芯裡一樣透著一股徹骨的冷,就是在自己跟前,都沒有一點示弱——眼底是笑開了,可劉徹能察覺得出來,她的骨頭上還帶著雪花。雖然位居天下至尊身側,多年榮寵不衰,可她還是和從前一樣,透著說不出的憂鬱,說不出的沉潛。這首箏曲是如此特別淒清,以至於過去十年,劉徹都還沒有摸清她的韻,對他來說,她永遠是難測的,永遠是新鮮的,似乎也永遠是從容不迫的。即使她的溫柔與不安也只有向著他,但這樣的時刻太少太少,他簡直不知道有什麼事,能夠讓陳嬌失去她的從容。 才這樣想,大殿一角就傳來了楚服的輕呼。劉徹不由放下心事,和陳嬌對視了一眼。 楚服秉性沉穩,在帝后跟前,是很少這樣失態的。 「怎麼。」陳嬌就問,「是看到了什麼蟲蟻嗎?」 楚服卻並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她顫抖著膝行到了陳嬌身邊,在陳嬌耳畔低低地說了幾句話。 劉徹這一輩子,第一次欣賞到了陳嬌失去從容的姿態,她的臉刷地一下變白了,猛然就站起身來,幾乎是失措地問,「此話當真?」 他的好奇心不禁被挑到了最高,也跟著問楚服,「究竟出什麼事了!」 可楚服看了看陳嬌,卻不敢作答,而陳嬌面露沉吟之色,只是不斷搖頭,卻也沒有回答劉徹的意思。 劉徹索性就站起身來,自己走到了大殿一角,因為銅鼎已經轉開,通道露出,他三步並作兩步,已經下了木梯——這是一間小而整潔的密室,和他幼年時在此被王太后教導的時候一樣,甚至連陳設都沒有絲毫改變。空氣中仿佛還彌漫著王太后身上那股淡淡的龍腦香味。除了靠近木梯的地板顯然透了抹拭的痕跡之外,其餘地方都積了薄薄的塵土。看起來,似乎有多年沒有被啟用過了,他一眼就能看見屋子中央那一層厚厚的蛛網。 而蛛網之下呢? 劉徹覺得自己怕是起猛了,一瞬間他竟然有幾分頭暈目眩,他一把扶住木梯穩住了自己,又在定睛瞧去,這才肯定屋子中央躺著的,是一個削做了人形的木偶傀儡。 ▼74、詛咒 在這一瞬,心緒萬千四個字,簡直已經不足以形容劉徹心情的萬一。 「把人偶清理一下!」他不容置疑地扭頭吩咐楚服,猶豫了一下,又說,「剩下兩個宮人,可靠不可靠?」 楚服伏在洞口,隱隱竟有幾分居高臨下的意思,但密室入口狹小,劉徹一個人就占了半邊,她也實在是下不來了。她就只好儘量把頭伏低了,輕聲說,「都是——」 陳嬌忽然就出現在楚服身後,她不顧狹小的空間,親自下了木梯,面上竟是一片木然,連方才露在面上的震驚都已經不知去向。劉徹帶有詢問意味地看了她幾眼,都沒有得到絲毫回應。 「這東西你就不要多看了。」劉徹只好說,「簡直是讓人噁心!」 巫蠱這種事,後宮中從來都是屢禁不止的,也從來都為當權者厭惡:當權者享用了天下最奢華的服飾,最精緻的美食,最美麗出眾的男男女女,自然也要承擔最陰鬱的惡意。巫蠱這種事,不是針對皇后就是針對皇帝,還真的很少有針對隨便哪頭阿貓阿狗的。 尤其劉徹雖然年少,但也一向是很相信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年前還和李少君這個老神棍打得火熱,還在清涼殿裡親自擺了酒款待他,陳嬌也有幸在屏風後頭跟著見識了這位陸地神仙的風采。——就是這麼一個一眼就能看穿的老騙子,劉徹還對他恭恭敬敬的,要不是怕人非議,恐怕對他的禮儀,要比對丞相還隆重。其實就是他身邊的侍中們,看穿了李少君把戲的就有不少,起碼衛青進來看望小公主,桑弘羊進來給陳嬌問好的時候,就都談起過這個李少君。 「現在他眼看著離離世之日不遠了。」桑弘羊就說。「仙人怎可能會死呢?死後的軀體又怎可能會腐爛?他本人還好,雙眼一合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他的徒子徒孫們,可驚慌得很呢。」 再低級的騙術,只要捏緊了人心,就不愁沒有人信。這個巫蠱木偶,很顯然就已經捏緊了劉徹的軟肋。 陳嬌卻沒有他那麼在乎,她望著空地上那暗沉沉的東西,聲音裡究竟是露出了幾分尖銳。 「埋下去都不知道多久了,難道現在還要害怕不成?」她低聲說,「很多時候,我可就睡在它頭頂沒有多遠的地方!」 只要一想到陳嬌這些年來毫不知情地和這種東西躺在一間屋子裡,劉徹就不禁有些發抖。 「大漢後宮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巫蠱的事情了!」他低沉地說,卻不知道是向著陳嬌,還是向著自己,「是誰這麼大膽,又是誰這麼有能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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