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一〇一


  這就和劉徹的想法不謀而合了,他倒也覺得自己做得過分了一點:把小王姬貶入冷宮,甚至是廢為庶人,一樣也能起到震懾這兩姐妹,甚至是震懾整座後宮的作用。但人沒有死,日後見了大王姬也還是好說話的,現在自己才處死了妹妹,以後享受姐姐的服侍,就沒有那麼心安理得了。

  「我這都是為了誰?」雖然心裡這樣想,但面子是要撐住的,劉徹嘴硬得很,看了陳嬌一眼,故意露出幾分委屈,「你以為我這是為了誰?」

  陳嬌於是便禁不住一笑,這一笑,倒是比她往常那得體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溫婉的微笑,多了一絲活氣。她於是投入劉徹懷裡,輕聲道,「我明白,你心裡是疼我的……可還是國事要緊,後宮中的事,你就不要多費心機了,免得母后那裡又要多想,再生出事來,分你的神。你就把心思全放到邊事上吧,宮裡的事,我一定上下抹平,不給你添麻煩。」

  她也真的說到做到,一轉眼大王姬的肚子都大得沒法跪坐下來了,後宮中也是風平浪靜的,大半年裡就出了一件事——還是喜訊:又有一位李宮人,承恩一晚後,就有了身孕。

  不過,有了小王姬前車之鑒,這位宮人雖然變成了李美人,但對陳嬌也還是小心翼翼的,絲毫不敢以身孕驕人。後宮中雖然美人日多,但陳嬌這個皇后的超然地位,也已經在劉徹數次發作之後,徹底被確立了下來。

  宮中無事,朝中勉強也算得上無事——如果撇開田蚡的獨斷專行之外——但京中就沒有那麼平靜了。大長公主幾次進來看陳嬌,都感慨,「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從前魏其侯家何等熱鬧,現在門庭冷落了不說,京中幾次大聚會,那些人對武安侯的諂媚,對魏其侯的冷落,也真是叫人噁心。」

  趨炎附勢,本來就是人之常情,但魏其侯生性高傲,又素來看不起田蚡,會分外鬱鬱寡歡,也是在情在理。陳嬌都不禁有幾分惻然:一代英雄人物要是落魄起來,就是原來不喜歡他的人,都要有幾分同情了。

  陳嬌偶然和劉徹說起來,也是感慨連連。「怎麼說那都是曾經的丞相,現在這些勢利小人也實在是太過分了,兩任太子太傅,就是退下來了,可資歷是擺在那的……」

  她雖然沒有細說,但劉徹還是不禁留了心,私底下讓春陀出去打探了一番,返回來的結果倒一點都沒讓天子詫異:現任丞相帶頭排擠魏其侯,別人敢不給他這個面子嗎?

  這還是田蚡多年來覬覦丞相之位,卻兩次都被竇嬰搶先一步的結果。劉徹打從心底歎了口氣:以田蚡為人,會這麼安排,真是毫不奇怪。

  不過即使如此,他也還是沒有應和陳嬌的意思。既然選了田蚡,總不能沒兩年就又趕他下臺吧?這點涵養功夫,天子也還不至於沒有。

  很快就又過了新年,靠近臘月裡,田蚡終於又鬧出事來了:武安侯夫人體弱多病,年前去世,王太后做主為他說了燕王女兒為妻。在續弦的酒宴上,竇嬰最忠實的朋友灌夫向田蚡起舞相屬,武安侯或許是心情不好,連理都沒理。灌夫激憤之下大鬧會場。令武安侯極為難堪,於是竟私下扣留了灌夫,並向朝廷告發灌夫種種不法事,顯然是要把事情鬧大,將灌夫一家往死裡整了。

  ▼73、發招

  雖然這件事明面上是踩著灌夫和灌家,但無須多少政治智慧也能看得出來:說到底,還是丞相要和前丞相認真置氣。這兩個重量級外戚之間攪和起的腥風血雨,可不僅僅是兩大外戚而已,平時朝中重臣,誰見了誰都是笑嘻嘻的,到了這時候就能見得真章了。就好比韓安國,從前雖然和田蚡親近,但對竇嬰也足夠尊重,可現在他畢竟是旗幟鮮明地站到了田蚡這邊。——要不是陳嬌自己也是局中人,她簡直都要笑了:這一場大戲,實在是令得平時是一潭深水的長安城一下清澈了起來,站在她和劉徹的高度去看,簡直說得上是纖毫畢現。

  當然,這也就是站在陳嬌和劉徹的高度了,即使是田蚡同竇嬰,在這麼一場紛爭之中,也覺得局勢混亂晦暗,不論是這場大戲的走向,還是牽扯於其中的各方勢力,都令人難以參透,至於別人就更不用說了。就連平陽長公主三姐妹,甚至是素來聰慧的劉陵,都難以窺見此事的全部風貌:連身在局中的人都參不透了,她們自然也只能迷迷噔噔地隔岸觀火啦。

  是啊,別看這件事在前朝鬧出了多大的動靜,但在未央宮中,卻似乎還是沒有任何事發生,陳嬌甚至連局面都懶得問,劉徹進了椒房殿,等待他的還是一貫的輕言淺笑,還有劉壽同劉甯的童言稚語。——甚至連天子自己,都大為不習慣了。

  說到底,這件事也就是兩大外戚的面子之爭,竇嬰還算是和陳嬌隔了一層,可田蚡那就是實實在在地代表了王家的臉面。灌夫這一罵不要緊,兩家現在鬧了開來,武安侯和魏其侯是互相揭短——你說灌夫的不是,那我就說你田蚡的不是,其實誰家的底都不乾淨。這時候皇帝向誰搖擺都有道理,就看誰在背後使得力氣大了。

  按照劉徹的設想,事情到了這一步,陳嬌是無論如何都要出面說話了。否則她在竇氏、陳家的威信,肯定要蕩然無存。他這幾個月常跑椒房殿,其實也就是為了給陳嬌說話的機會——其實也算是表個自己的態度,長信殿那裡,太后沒有召喚,他現在已經不輕易過去了。

  可陳嬌不開口,他這個人情就是要賣,也都不知道該怎麼賣。再說,國家輕易更換丞相,那是政局不穩的前兆,田蚡上位還沒有多久呢,這就要為了這件事讓他下來,劉徹也是很為難的。魏其侯身後可還有一大批列侯,這裡頭有一些人,是不討天子的喜歡的。

  就是因為他也是舉棋不定,多年來習慣,劉徹一為難了、一脆弱了,也確實喜歡粘著陳嬌,他往椒房殿走動得更頻繁了。頻繁得田蚡都驚惶起來——天子的行蹤,自然也是一種信號,魏其侯身後的勢力可沒有善罷甘休的意思,一開始使錢不動,現在他們著急起來,魏其侯私底下沖皇帝上書,那也是一封接著一封,告他的黑狀。

  到這時候他再仔細想想,就覺得自己平時做得也有不少不對的地方了:自從登上相位之後,他不止一次和這個皇帝外甥鬧過彆扭,劉徹沉下臉來發火,也已經有那麼兩三次了。從前只覺得大家是一家人,現在再想想,梁王武和天子也是一家人,惠帝和高祖呂太后還是親母子呢!

  但鬧到這個地步,也容不得他再後悔,再後退了,也就只有一天天地往宮裡傳消息,指望姐姐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候,能夠支撐住王家的脊背,不讓王家在這場已經無關灌夫生死的對決中,落入下風。

  其實就算沒有他的說話,王太后也不會在這時候撒手,她不但勤找劉徹,還經常找陳嬌過去,探她的口風。

  「這件事鬧成這個樣子,大家都是不情願的。」到這時候,就算是太后也不敢擺婆婆架子了——擺架子,那是對兒子的事,對陳嬌,還是以懷柔為主。「但武安侯畢竟是做丞相的人,這樣丟了臉面,也不能不讓他略施報復。魏其侯那裡,你要是能說的上話,我看還是讓他算了吧。武安侯想的是給灌夫一點顏色看看,又不是要招惹魏其侯。」

  灌將軍就是魏其侯的韓安國,給灌夫一點顏色,就是給魏其侯一記耳光,王太后雖然是軟語勸說,但也還是在強詞奪理,向陳嬌施壓。

  陳嬌只好笑著說,「聽說灌家人已經全都逃了,灌將軍家裡東西都被搬光啦,難道這顏色還不夠,武安侯是要把灌將軍往死路上逼嗎?灌將軍和魏其侯是莫逆之交,到了生死分際的時刻,是肯定要出來為武安侯說話的……」

  她也就將心底的不屑微微露出,「也不是我說舅舅的不是,但這幾年來,舅舅是不是也太囂張了一點呢?」

  王太后不禁大怒:就算她自己看不上田蚡,但陳嬌說田蚡的不是,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椒房殿裡,太后也不是沒想過要收買一兩個人,露出一點消息來。但這麼多年來都沒有機會,現在也當然不會有機會。劉徹一次次往椒房殿裡跑,到底陳嬌都說了什麼,太后也不是不好奇的,如今看來,當然一起都有了答案:陳嬌以前不管事,但這一次,當然不能再不開口了。對自己都是這個態度,對劉徹如何,可想而知了。

  她沉默有頃,才慢慢地說,「是不是囂張,那就還要看阿徹的意思了。」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兩邊都要向劉徹施壓,就看劉徹最終會選哪一邊了。

  陳嬌抬起眼望著她,微微一笑。

  耳邊那聲音輕蔑地說,「贏了又怎麼樣?還真以為劉徹就會對他舅舅網開一面?」

  一世生死,或許教不會她別的,但一定能教會陳嬌一點。

  再寬和的帝王,也不可能容許別人來分享他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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