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八五


  衛子夫也跟著陪笑。「天子還不都是這樣,又有誰能真正和天子恩愛不疑?當時越受寵,只怕下場越淒涼。」

  也不知為什麼,隨著衛子夫的肚子漸漸大了,陳嬌和她說話,也就越來越百無禁忌,原來被緊緊守護著的禁忌,現在竟被多次碰觸,不但屢屢談到將來,就連這樣原本決不會出口,牽扯到從前衛家路線的議論,陳嬌居然也一鬆口就脫口而出。

  也實在是因為無人可以議論,有些事,聲音根本不懂,前一世,她畢竟被養得過於驕縱了。眼光也就局限于後宮這一畝三分地,很多事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她也根本就對前朝的事不感興趣,這一生走到這個地步,對她來說,似乎已經喜出望外。要再做更多佈局,似乎也已經超出了她的眼界。

  這些話,也就只有含含糊糊地和衛子夫感慨一番了。

  「也有例外的。」陳嬌說,她望著衛子夫,也不是沒有好奇:當年寵極一時的衛家,後來的下場,又是淒涼還是富貴呢?衛子夫從來不談及以後的事,而陳嬌偶然的探問,也都被她圓滑地避了開去。

  這一次也不例外,衛女頓了頓,她白嫩秀麗的十指緩緩地掠過了絲綢一樣順滑的秀髮,將一縷頭髮別到了耳後,想要說話,可最後卻只是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她對陳嬌說,「娘娘,天氣這麼好,不如讓李延年來彈一曲琵琶,再喚幾個歌女,載歌載舞一番?」

  陳嬌也不想逼人太甚,她靠回榻前,欣然道,「好啊。」

  可過了一會,黃門卻來回報:李延年在長信殿給太后彈曲子,一時分不得身。

  小年輕頗有幾分委屈,「是咱們先傳的他,可李宦者還沒換好衣服,長信殿來人索要,不由分說,就把李宦者拉走了。」

  陳嬌和衛子夫不由交換了一個眼色。

  太皇太后去世之後,太后的行事是越來越跋扈了,和田蚡真不愧是姐弟,什麼事,都是當仁不讓,唯我獨尊。

  *

  劉徹最近心緒也的確很浮動。

  陳嬌猜得不錯,他難得來椒房殿探望自己的時候,行動間都帶了火氣,雖然經過壓抑,但一言一語、舉手投足之間,都還是有一股怒火潛流。

  就是之前五年的蟄伏,劉徹都很少心浮氣躁到這個份上,他是很能藏得住心事的,忙成這個樣子,狼狽成這個樣子的劉徹,陳嬌還是第一次有幸得見。

  她不言不語,和劉徹在後殿暖閣中對坐了一會,說是對弈,其實處處讓著劉徹,刻意把自己的一條大龍給劉徹吃了,做作痕跡明顯得連心不在焉的劉徹,都沒能瞞得過去。

  這個英武的青年帝王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他已經不是剛和陳嬌結親時那個猶帶青澀的少年。陳嬌還未曾見過盛怒中的他——在椒房殿裡,他總是要格外多了幾分自在閒適,但僅僅是這壓抑了火氣的陰燒,已經足以造成強烈的壓迫感。劉徹瞪著她不說話,而陳嬌便由得他看,她的態度,還是那樣靜若止水。

  其實心中也不是沒有波濤:從前在這個時候,她已經很難見到劉徹了,和從前相比,現在她反而更像個新媳婦,再沒有了以前的胸有成竹,每一個應對,都只能憑自己的理解去做,她再不知道怎麼做才更好,而什麼做法,根本就是錯的。

  「連你都把我當個三歲小孩了?」劉徹不再落子,口氣滿含低沉,擺明瞭就是要找麻煩,態度卻又有些微妙的不安:他對陳嬌總還是格外尊重體貼,夫妻快七年,都沒有大聲過一句,這第一次發火,連自己都有點心虛。

  陳嬌索性幫他一把,她直接掀翻了棋盤,令一桌黑白玉子濺落地面,發出了清脆的崩裂聲。

  「有火就發出來吧。」她說,聲調依然寧靜,「在我這裡,你還要顧忌什麼?」

  劉徹不禁一怔,他的怒火反而為之中斷,望了陳嬌一眼,有了幾分不知所措。「我——」

  陳嬌說,「你就放心好了,椒房殿裡的話,傳不到外頭去的。」

  有了太皇太后留下的這一批人手,長信殿裡的話可能還有幾句零零星星地能夠傳出來,但椒房殿后殿中的言語,在外頭卻是半點都聽不到風聲。陳嬌要是連這點都做不到,也就枉費老人家去世之前,還不忘心心念念,給她留下這一份最寶貴的遺產了。

  劉徹眼底閃過了一絲興奮,一絲寬慰,他提了一口氣,似乎要大吼,但到了口邊卻又化成了笑聲,帝王將陳嬌攬進懷裡,額頭靠著她的肩膀,就像是個幼兒在切切尋求母親的安慰,他語氣有點無奈。「唉,嬌嬌。」

  陳嬌拍了拍劉徹的肩膀,下巴就擱在他頭頂心,她柔聲說。「我聽著呢。」

  就算劉徹一手被王太后帶大,到這時候,他也不禁要想:「如果母后能像嬌嬌三分,又何至於會鬧得這麼難看?」

  但他畢竟是個帝王,他深藏住了這不該有的想法,只是疲憊地說。「匈奴人又來求親了,韓安國和王恢吵得都要翻天了,一邊說和,一邊說不和,其實背後還不是田蚡和竇嬰在抬杠……」

  陳嬌沉下眼來,聽著劉徹絮絮叨叨的低沉念白,她一言不發,只是聽。

  自那以後,劉徹往椒房殿的腳步就更勤快了起來,很多時候他深夜到訪,累得連衣服都不脫,往陳嬌身邊一躺就睡著了。眼眶下是深深的青黑不說,胡茬子都還沒刮,看著竟有幾分落魄。而陳嬌想,能有幸見識到劉徹這辛酸一面的人,只怕不多。

  ▼60、周詳

  朝堂裡的事吵得再凶,最終也還是要劉徹來做一個決定,一邊主戰一邊主和,滿朝人多少都以為劉徹心裡還是好戰多些,不過這一次,他還是讓了一步,順從了韓安國的意見,挑選了適齡的宗室女兒,又準備大筆金銀財寶,預備為和親之用。出人意料,竟擺出了一副求和的姿態。

  「其實武安侯也未必就是要求和。」桑弘羊小心翼翼地說,「多半只是因為丞相先一步求了戰,他便不得不站在丞相反面,銳意促成和親。」

  對壘之勢既成,很多事都不能不受到影響,尤其是這種政治立場上的事,有時候兩人必須搶灘占位。而這種爭鬥又會反過來影響到國事,好比這次和親,田蚡固然是被迫站到了和親派這邊,但最終又因為他的站位,間接決定了劉徹的決定。前朝事微妙之處,沒有劉徹身邊的近人大膽解釋,有時候後宮女子自己是看不明白的。

  桑弘羊當年要不是因為陳嬌提拔,也很難在劉徹身邊找到一席之地。如今仗著自己的機靈和謹慎,以及陳嬌隨意的支持,在劉徹身邊也有一定的體面,不過他的位置,有時候還要在東方朔之下,更比不上韓安國、孔安國、董仲舒這些紅人了。陳嬌要用他,他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唯恐不能討好皇后。

  大長公主聽得頻頻點頭,望著陳嬌的眼神裡,不禁又帶了一點憂色:椒房殿不出手,劉徹又頂不住長信殿的壓力,田蚡進一步,竇嬰就退一步,這件事雖不說嚴重影響丞相的威信,但的確也把大行令王恢氣得夠嗆,他原本經常往竇府走動的,現在卻靠向了田蚡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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