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八四


  劉徹也高興于陳嬌和衛子夫的交情,他最近實在過分忙碌,忙得久已經不涉足于後宮,連每日裡點到清涼殿的美人,都是帶話到椒房殿,讓陳嬌安排的。「馴善、溫順,經驗老道一點,不要重樣。」

  時至今日,陳嬌也明白了劉徹的性子。

  有閒心的時候,他不介意寵倖些粗獷辛辣的美人,也樂意和羞澀和順的處子周旋,在過去的六年裡,劉徹的時間一般也的確不少,他就很貪新鮮,永巷殿裡斷斷續續,入住了幾十個新人。也每當這時候,他會特別關注陳嬌的一舉一動,有時候探索的眼神,甚至能燒到陳嬌心裡,燒得她有幾分不安:她一向很看得起劉徹,也很明白自己的本事。如果有些事她瞞得過天子,不過是因為她全身心都放在了後宮中,但劉徹眼中所及的卻還有天下。

  至於現在,他忙起來了,從祖母手中接過了韁繩,開始鞭策著大漢帝國這具雖然不夠精密,雖然摩擦百出的馬車,劉徹全身心幾乎都投入到政事之中,就算陳嬌只是旁觀,也都覺得有些政治手段,甚至精微得令她駭然——不過這種時候,劉徹就幾乎沒心思花在女人身上了,這些美人就是他解悶的工具,最好寵倖完了就退出來,不要多說一句廢話,來分他的神。

  她默不做聲,為劉徹安排了從前永巷殿受寵過的宮人逐一入侍,大家雨露均分,就是太后談起來,都要誇她一句賢惠。「真是會做人。」

  後宮中眾人自然就更念著陳嬌的好,比起喜怒無常的劉徹,美人們倒更喜歡簇擁在陳嬌周圍討好皇后——雖然終極目的,還是要討好皇帝,但也只有把陳嬌捧得開心了,才能多見劉徹幾面。

  「這也是天子的權術。」大長公主還是欣慰的,「就算忙成這個樣子,還是沒忘了在後宮中鞏固你的權威。」

  就算大長公主曾經非常熱心于陳嬌的身孕,但這麼多年有寵無孕,私底下也不是沒有做過法事,沒有吃過調理身體的湯藥。七年了,她的血也漸漸冷下來,對陳嬌是否還能獨霸劉徹的寵愛,大長公主漸漸就不是那麼在意了。衛女懷孕,她和陳嬌懷孕一樣高興,平時和陳嬌談起來。「不要緊,這裡都給你預備好了,什麼時候要人,說一聲就是。」

  其實現在永巷殿裡,也有不少陳家選送的美人,只是都是多年無寵,也沒有身孕的,難免漸漸為人忘懷而已。陳嬌都笑,「好,阿徹要人了,我再和您說。」

  「你不妒忌就是最好。」大長公主很欣慰,「你越是不妒忌,阿徹就越疼你,好來好去,好。最好衛夫人這一胎是個男嬰,你再收到宮中來養,那就更好了。」

  衛子夫是要比賈姬會做人得多了,連大長公主都挺喜歡她,還會客客氣氣地叫她一聲衛夫人。

  「妒忌?敢妒忌嗎?」聲音不屑地說,又歎了口氣。「其實現在回頭來看,也犯不著妒忌。」

  是啊,妒忌這些曇花一現的美人,又是為了什麼呢?明擺著劉徹轉頭就忘,對她們的溫情不會有片刻留戀,這群美色,不過是他在國事繁忙中,給自己的一份犒賞。就是曾經短暫得到過他青眼的王姬,恐怕也沒能真正走進劉徹心裡,陳嬌甚至在想,劉徹心底一角,如今肯定是有她一席之地,他們畢竟一起長大,結髮夫妻,劉徹的血還沒冷到那地步。

  但,除了天下,除了他的大計,除了他的權力之外,真的有什麼東西,還能真正進入劉徹心中最深的位置,甚至——甚至只是退而求次,能和他的抱負與野心一較高下嗎?

  她覺得恐怕未必會有,她想,應當一世也不會有。對天生的帝王來說,或者無情,已經成為他的一種本能。

  而又不知為什麼,這個事實倒令陳嬌悄悄松了一口氣:宮廷之中最奢侈的就是感情,與其太多情,她倒寧願太無情。

  不過她又不禁疑惑:自己這樣想,是否因為劉徹雖然無情,但畢竟對她,又還有一份情在。

  ▼59、崛起

  很快就過了十月,漢室終於引來了一個全新的開局。如果說從前一年,因為太皇太后的去世,多少還帶了幾分緩和,就好像先帝去世的那一年,劉徹也不能把動作搞得太大一樣,如今終於進入新的一年,打從十月開始,劉徹就更不著家了。連永巷殿、椒房殿的門都很少踏進來,倒是三不五時進長樂宮去——那是太后有請,多半,也還是為了田蚡的事煩他。

  連陳嬌自己都沒有想到,重新扶植竇嬰,居然令朝局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本來田蚡為相那幾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仗著自己是天子的親舅舅,又的確頗有才具,劉徹是要用他,他是大肆任用私人、索取財富,在宮中又有王太后軟語相幫,連劉徹亦不得不忍了田蚡這口氣。直到幾年後他把竇嬰趕盡殺絕逼到了死路上,一時間風頭無兩,卻又神秘去世為止,滿朝文武,幾乎半朝都對田丞相言聽計從。

  可現在就不一樣了,竇嬰本來有才,也未曾遭到先太皇太后的厭棄,臨終前猶自為他鋪路,令他重回了相位。這對大漢的列侯藩王來說,多少是個不錯的消息。竇嬰又有才幹,又有功績,並且不管怎麼說,總也是老牌外戚出身,這些年來竇氏和各地權貴聯絡有親,至少令到他們多了一條路子直接和丞相對話。在朝廷眼看著就要到來的削藩大潮中,能夠有一點希望少受波及。再者,竇嬰再怎麼樣,做派也要比田蚡溫和得多,吃相也沒有田蚡那麼難看,多年積累,無形間自然也聚集起一股不小的勢力,同野心勃勃正欲上位的田蚡,還沒過元月,就已經鬥得旗鼓相當、不可開交。

  田蚡有王太后公然站在他身後,竇嬰在宮中也不是沒有靠山,大長公主就提過幾次,「你也應該為竇嬰說說話了。」

  局勢明擺在這裡,幾次勢均力敵的對壘,最終丞相這頭都吃了小虧,還不是因為王太后耳提面命,屢屢以孝道壓人,劉徹沒有辦法,這才只能拉了偏架?一次兩次吃虧倒不要緊,最怕底下人看到聖心偏向,不知不覺間,聲勢漲落,人心一散,就沒那麼容易收攏回來了。

  陳嬌安然不動。「阿徹親政這六年多以來,從來不少人指手畫腳。祖母去世了,母親又來說話,他心頭煩著呢,這時候摻和一腳,是怕他沒地方出氣,特地送上門去的?」

  妻子和母親不同,孝字當頭,太后過分一點,劉徹也只有受著忍著,再說,這幾年來太后身體漸漸衰弱,時不時就是骨頭疼、肚子痛的,身體要比太皇太后當年更差得多,劉徹難道還能和多病的母親置氣?可陳嬌就不一樣了,雖說是多年結髮夫妻,但畢竟位份還在劉徹之下,對朝政指手畫腳的,劉徹的一肚子氣,不撒在她頭上都不好意思。

  大長公主也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到底有些不甘心,「都說竇氏威風,有竇半朝的稱呼,其實現在當得了事的也就只有你這個王孫舅舅了,他要再被弄下臺去,王氏、田氏起來,我們竇氏、陳氏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要不是因為想照拂竇氏、陳氏,又何必這麼辛辛苦苦,把竇嬰弄到台前?陳嬌雲淡風輕,「您就安心吧,阿徹心裡有數的,您以為武安侯的跋扈作風,沒有招惹到他嗎?天下又有誰比天子更有資格跋扈?他現在威風一天,就是和陛下離心一天,倒是王孫舅舅,看著似乎聲勢稍弱,但誰知道現在吃了虧,將來是不是占著便宜呢。」

  見大長公主露出深思之色,陳嬌不禁就噓了一口氣——總算是把母親敷衍過去了。

  其實,劉徹放任田、竇相爭,多少也有漁翁得利的心思,如今兩人爭寵,一面對皇帝施壓,一面也都爭著要討好皇帝,用好了這兩把互相爭鬥的刀劍,對於掃蕩藩王勢力,再度把權力收縮到中央,說不定也有奇效。不過,他不喜歡田蚡,可不意味著劉徹會喜歡竇嬰。竇王孫連太皇太后的面子都敢拂,這個脾氣剛硬敢於對抗上峰壓力的老丞相,註定是不會投合劉徹的脾氣的。

  「他這一輩子,對身邊人要求也實在是高。」陳嬌就和衛女閒話。「本領要強,脾氣要小,最好是功績勳著、謹小慎微,廣結善緣,不給他惹麻煩令他為難,卻又深知進退,權柄不能過重——這還是不能令他為難……」

  一邊說,一邊不禁就笑:衛家人之所以獨霸天下,還不就是靠的這幾條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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