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八〇


  「你說得對。」陳嬌沖她擺了擺手,「這裡就兩個人,你跪著給誰看呢?起來吧。」

  楚服卻不肯動,堅持「我就是跪娘娘,跪得心服口服,跪上半年都不累」。

  陳嬌也就只好讓她跪著了,她輕聲說。「衛女和賈姬的確不一樣,所以,你也無須一開始就表明自己的態度,倒是可以問問衛女,這個孩子,她是想留下來,還是更願意聽憑我的吩咐。」

  楚服頓時一怔,她又再大膽地抬起頭來,迎視著陳嬌。

  「娘娘這是要試探試探衛女的忠心。」她輕聲說。

  「就看她怎麼說了。」陳嬌不置可否,她深深地望了楚服一眼,「記住,做任何事之前,都要來問過我。」

  *

  劉徹對楚服的調動,並沒有多大意見。年輕的帝王也根本無暇照管後宮,他已經連著四五天都在清涼殿裡住,就是陳嬌要見他,也只好到前朝去找天子。

  從登基那一年的雄心勃勃,到如今依然年輕,依然勵精圖治,卻已經學懂了忍耐,學懂了佈局,他所欠缺的無非是一個機會。如今太皇太后安然離世,劉徹終於將老人家好生送走,漂亮地終結了前朝最後一點餘韻。他親政的日子眼看就要開始,年輕的帝王又哪有時間去關心後宮中的事?

  衛家一家人都在陳嬌手中,平陽長公主又已經被陳嬌收拾得沒了脾氣,雖然新近有孕,當紅得寵,但考慮到後宮中有過身孕的寵姬結果都不大好,衛夫人又還是安安靜靜的脾氣,陳嬌也派人把昭陽殿守護得風雨不透。這一個多月以來,衛女居然完全沒了聲音,甚至都很少在人前現身。

  陳嬌也不著急,她甚至還請示太后。「等過了三個月孝期,是否應該選拔出新一批貌美宮人,放到清涼殿裡,免得阿徹身邊全是些面目平庸的宮人,說出去都沒有面子。」

  從前太皇太后在的時候,怎麼就不見留心到這一點了?還不就是因為老太婆偏疼外孫女,宮中人也慣看上位者的臉色行事?

  倒是見風轉舵,轉得很快。就是王太后不免又有些膩味了:陳嬌還真是處處都走在了頭裡,處處都挑不出一點毛病。

  「也好。」她倒也不是不犯愁的。「眼看阿徹都二十多歲了,膝下還只有阿壽一個,也實在孤單了一點。」

  陳嬌當沒聽懂太後話裡的暗示,微微一笑,又說,「今年您也是到四十歲整生日了,我和阿徹的意思,都是辦得盛大一些。從前阿姨留下來的幾個兄弟,都是您一手帶大的,這一次就不要讓他們回去了,索性再住幾個月,和您多親近親近吧。」

  王太后自己雖然就劉徹一個親生的兒子,但她妹妹卻很會生,這四個諸侯王,也無一例外,都得到劉徹和太后特殊的照顧。陳嬌的這個建議,是真的把馬屁拍得好了,她的面色頓時就舒展開來,「好,這幾個兄弟,又和別人不同,你也要提點著阿徹,多和他們親近親近。」

  陳嬌又要伺候太后用飯,低眉順眼,態度沉靜,雖然已經在皇后位置上坐了五年了,卻似乎還是沒有養出皇后的貴氣。連太后自己都看不過眼,「行啦,那是下人的活計,你的孝心,我心裡有數。後宮中千頭萬緒,要忙的事情很多,我又已經住在長樂宮裡,未央宮的事,當然不便多管,你就忙你的去好了。」

  是不便多管,還是沒有多管的藉口,那就實在是不好說了。陳嬌微微一笑,「反正阿徹難得出城去鬆散鬆散,查看上林苑的修建情況,回了未央宮,也是冷冷清清的。索性把阿壽抱來,陪您一道用飯吧。」

  雖然劉壽肯定更親陳嬌,但身為庶長孫,太后也不是不疼愛他。提到孫子,面上就有了幾分真心的笑意,「真壯實,一般人家四歲的孩子,比他矮一個頭。黑黑壯壯的,和他爹很像!」

  一群人熱熱鬧鬧地吃過了午飯,陳嬌親自帶著劉壽升輦回椒房殿,劉壽一路上扳著手指和陳嬌磨,「母親,楚服姑姑什麼時候回來呀?」

  雖然這孩子是在她殿裡長大的,但畢竟不是親生,對賈姬全無概念之余,和陳嬌也不曾過於如膠似漆,真正親近惦記的,還是一手把他帶大的楚服。

  「快了,快了。」陳嬌被他磨得沒辦法,只好說。「今年不回來,明年就回來,沒准,還帶個小弟弟、小妹妹回來。」

  劉壽頓時欣喜地笑起來:去年王姬有孕的時候,劉徹就親自教他,『對弟弟要和氣』。從此之後,這孩子就很盼著有個弟弟妹妹。「好,要能帶弟弟妹妹回來,多等等也不著急的。」

  又和陳嬌討價還價,「能不能明天就把弟弟妹妹帶回來呀?」

  陳嬌不禁失笑,身邊宮人也道,「真是孩子話!懷胎十月,哪有那樣容易,明天就生出來了。」

  「是啊。」皇后輕聲說,「懷胎十月,生產可真不容易。」

  等她回了椒房殿,昭陽殿裡就來了人:衛女聽說皇后終於擺駕回宮了,便來人打探消息,問皇后是否忙碌,她多日沒見陳嬌,想要前來請安拜望。

  ▼56、雙刃

  陳嬌當然不會回絕衛子夫入覲的請求。

  她甚至還特地清除了宮人,自己背過身坐在殿內一角,對著銅鏡練習了一下面上的表情。直到銀亮水滑的鏡面,映出了一張沉靜似水,唯有在眼角眉梢,到底還是帶了一絲怒氣痕跡的臉,陳嬌才滿意地歎了口氣,她卻不急著將銅鏡按下,而是怔怔地托著下顎,凝眉望著鏡中的嬌顏,似乎指望鏡中人能夠給她一個不一樣的表情,給她一抹不一樣的笑靨。

  「你要知道。」那一道和她自己的嗓音十分相似,卻終究蘊含了陳嬌所不擁有的,火一樣的激情的聲音,便在陳嬌耳邊輕輕盤旋,似乎鏡中人忽然一下有了自己的喜怒哀樂,正含著傲然笑意,對陳嬌低語。「能不能捏得住她,可就在此一舉了。」

  陳嬌心不在焉地虛了眼神,她望著鏡中這張沉潛嫺靜的臉,隨意拉了拉唇角,而鏡中人竟還給她一個完美的笑靨,精美的、得體的,絲絲風情,若有若無地藏在了禮貌後頭。

  這是一個多動人的笑啊,她想,可在這笑後頭,有沒有過一絲真正的開心呢?

  忽然間,她很羡慕前一世的陳嬌,就算最終她用二十年的幽居,來苦澀地品嘗過了失敗,但在她短暫和輝煌的,位居天下至尊的那數年中,至少,她曾開心過,她會張揚地露出編貝般的牙齒,笑得比天邊的日頭更明媚,而非如現在的陳嬌,就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終屬月般優柔。

  一個人總不可能將所有好處全都占盡,如今她坐享天下權勢,丈夫寵愛,內有長子,外有外戚。在這一片輝煌背後,陳嬌的確已經很久都沒有真心笑過了。而她情不自禁地撫上了鏡中那白嫩的臉頰,她在想,和六年前相比,我老了一些了,我有多久沒有和劉徹一起,在藍天下策馬奔馳,在密林中駐足停下,采下一朵野花?

  「記住。」那聲音卻不曾搭理她的多愁善感,她在陳嬌心湖上方來回飄蕩,就好像一場來自遠古的暴風雨,到此地忽然停下,雖然放緩了速度,但依然蘊含了無窮無盡的不安能量。「後半輩子吃不吃麥飯,就看你今天的表現了。」

  不過一個衛子夫而已,就這樣不能放心,將來的李夫人、邢夫人、尹夫人……又該怎麼處置呢?

  陳嬌於是便不自覺將傷感又通通掃到了一邊,她對著鏡子,露出了一個冰冷的笑意。

  殿外又有聲音清脆地通報,「娘娘,衛夫人到了。」

  她便頓時收斂了笑意,一把按下鏡盒,轉過身調整了一下姿勢,端坐在榻上,抬眸望向了盈盈步入殿中的衛子夫。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