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七九


  陳嬌這才放下心來,朦朧間轉頭似乎又要睡著,卻聽得劉徹低沉的男聲靠近了,緊接著,她被攬到一個堅實的懷抱裡,她聽見劉徹的聲音,在她夢境上空漂浮。

  「她也累了!」劉徹似乎很感慨。

  「娘娘最近又是忙著侍疾,又要安頓宮裡的事。」衛子夫聲音嬌柔,不疾不徐,陳嬌感到有人在順著自己的鬢髮,力道輕柔,似乎不像是劉徹的作風。「也著實辛苦了。」

  忽然有些荒謬的笑意浮上,陳嬌不知自己是否在夢中淺笑,劉徹的聲音又是否是因為她的笑意而變得柔和。

  「你也辛苦了。」他對衛女的態度,終於漸漸緩和,「阿嬌平素要強,最近心裡悲痛,更留心不到自己的身體,你要多注意她的飲食。有一口沒一口,那可不行。」

  沒想到這兩個人聚在一起,居然是在關心陳嬌自己。就是陳嬌,都要覺得這畫面很有幾分滑稽。

  不過想一想,衛子夫也算是自己的心腹,在劉徹看來,這種話當然是囑咐她最合理。

  衛子夫的回答卻依然平靜而嬌柔,似乎根本品不出其中的諷刺。「子夫必定盡力而為。」

  劉徹嗯了一聲,也破天荒關心衛子夫,「你也一樣,面色有幾分蒼白,要是撐不住,就多回去歇著。別在這硬挺,其實也幫不上什麼忙。」

  衛子夫似乎含糊地客氣了幾句,隨即聲音就斷了。劉徹抬高了嗓門,這聲音終於一下驚醒了陳嬌的迷夢,她睜開眼來,首先就看到衛子夫趴在她跟前的地上,豐潤的長髮,隨意地散了一地的黑,好像誰家的烏鴉落了漫天的羽毛。

  「怎——」她說,而還沒有回過神來,劉徹已經放開陳嬌,讓她自己坐好。他站起身來,前去查看衛子夫。

  陳嬌擁被呆坐,或許是午後一場小睡,消耗了她的心智,她的腦子就像是被濃稠的米漿黏住,連最基本反應都欠奉,過了好半晌,主殿內忽然又起了一陣騷動。她這才回過神來,也不顧衛女,拉著劉徹,兩個人急匆匆就進了主殿。

  殿內只有幾個宮人,連大長公主和太后都不在,劉徹同陳嬌跪到太皇太后身邊,正好同老人家眼神相遇。不知是否陳嬌錯覺,老太太在這一刻,眼神明亮清晰,居然不似盲人。

  「帝后和睦。」竇氏女、竇宮人、竇夫人、竇王后、竇皇后、竇太后、竇太皇太后說,「一個外朝一個內朝,你們一起管好,不要辜負祖宗交給你們的劉家天下。」

  她說。「阿徹,你一輩子待嬌嬌好,待你姑姑好。」

  劉徹虎目淚湧,他哽咽著說,「祖母,我一定!」

  竇漪房轉向陳嬌,還想再說什麼,話才出口,便慢慢地化作了一聲歎息。

  新帝六年三月,太皇太后薨,享年七十有一,歸葬霸陵。四月,宮人衛子夫有孕,拔夫人,遷昭陽殿居住。

  ▼55、試探

  太皇太后薨斃歸山,陳嬌身為皇后,肯定有很多禮儀大典要參加處理,宮中眾位貴人,也都要到太廟祭祀祖先,劉徹又帶著陳嬌和大長公主,到顧城廟祭祀過了文帝,將太皇太后的靈位請進了顧城廟裡。一來二去,等到陳嬌終於回歸宮廷的時候,已經是四月末了。

  在此之前,她也就是在衛子夫有身孕的消息傳來時,見過衛女一面,匆匆叮囑身邊諸位宮人,「看好衛夫人,不要讓她肚子裡的孩子出事,不然,拿你們陪葬。」

  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就讓衛子夫退出了椒房殿。

  這一次回來,她先找楚服說話。

  不過短短一個多月,楚服已經瘦了不少,花季年華的少女,兩頰都凹陷了下去,越發顯得眼睛大而透亮,甚至都露了幾分癲狂。

  一見到陳嬌,她就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死命給陳嬌磕頭。

  「楚服壞了事,娘娘請責罰楚服。」她語無倫次地輕聲道。「楚服壞了事,娘娘,楚服……楚服沒話語給自己分辨了。」

  當時給衛子夫喂藥的事,陳嬌是交給楚服一手操辦的,雖然身邊也不是沒有別的心腹宮人,但楚服畢竟是經手者,有了事,當然要算到她頭上,就是要找替死鬼,也都要看陳嬌本人肯不肯信。

  陳嬌挺直脊背,盤坐在軟榻上,垂眸望著楚服,神色陰晴不定。

  「我最近也派人查了查,」她輕聲說,「還以為你的父母,或者和衛家走得挺近。」

  楚服面上浮現出的訝異之色,比陳嬌更甚,陳嬌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又續道,「不過似乎平時也沒有來往,衛家畢竟是出了個夫人了,雖然還沒脫出奴藉,但這也是遲早的事。你呢,怎麼說也還是個宮人——」

  她的聲調抬高了一點,「是不是不大服氣呢?你在我身邊也服侍了幾年了,卻還比不過一個初來乍到的衛女……」

  楚服嚇得連連磕頭,「奴女自知資質,能在娘娘身邊服侍,已經是莫大的榮耀了——」

  話雖如此,但她也似乎漸漸地放下了心來。

  真的不想再用她了,陳嬌一句話,她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恐怕就要被隨手碾死。會敲打,就說明始終還是有機會。

  果然,陳嬌見楚服徹底服了軟,也就不再廢話了。

  「阿壽今年也有兩三歲了。」她輕聲說,「長壽殿裡的宮人,也有幾十個進了椒房殿服侍,其中有一個你的本家,是祖母身邊多年得用的老宮人了。我預備讓她把你替下來去照顧阿壽,說起來,當年連舅舅她都一手帶過,照顧阿壽,肯定是不會出什麼紕漏的。」

  楚服便弓起脊背,恭敬而忐忑地等待著自己的命運,被上座那個年輕而白皙的皇后宣判出來。

  「你呢。」陳嬌輕聲說。「就去昭陽殿裡服侍衛夫人吧。」

  她垂下頭來啊,漫不經心地道,「這種藥雖然不是十成十能夠完全起效,但也沒有這麼巧,才吃了一兩年就失效的。可見這孩子,的確是她的緣分,私底下你就別動什麼手腳了,要能生下個男孩和阿壽做伴,倒也是樁美事。」

  楚服不禁欲言又止,陳嬌看在眼裡,她笑微微地道,「你說。」

  「雖然衛女不過是螢火之光。」楚服便膝行了幾步,卑微而懇切地抬起頭來,望住了陳嬌,急切地道。「但娘娘幾次三番,都對她另眼相看,想必雖然我們下人看不出來,但她也的確有她的過人之處。娘娘,衛女和賈姬,可並不大一樣啊。」

  這是真的把自己放到了陳嬌的位置上,來設身處地地為陳嬌考慮了。否則按楚服身份,有個差事,她巴不得搶著去做,哪裡還會在意這許多細枝末節。這本來也就不是她考慮的事。

  到現在,在身懷這麼巨大的嫌疑之後,楚服到底是再不敢自作主張了,不管她曾有多麼高傲的心氣,多麼淵博的學識,現在她也終於明白:大長公主也好,劉徹也罷,都和她沒有一點關係。真正主宰她生死的人,也就是陳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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