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七六


  種子就是不能發芽的荒地,正在長壽殿內給她的外祖母,天下最尊貴的女人讀《老莊》。

  她聲音嬌甜清脆,不疾不徐,竟無一絲煙火氣息,聽得老人家愜意地眯起了雙眼,沒有焦距的眼眸,也對準了陳嬌的方向,似乎想要看清外孫女現在的模樣。

  「是鳥也,海運則將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陳嬌讀著讀著,見祖母有起身的意思,便趕緊將她扶了起來。「您要喝口水麼?」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她含糊而輕柔地道。

  「你母親最近入宮的次數,倒是越來越少了。」

  久病床前無孝子,比起侍奉老母親,大長公主有更多有趣的事要做。她也不算是怠慢母親,三日總要進宮問安一次,但子女的孝心,到了老人臨終前一段時間,總是顯得過分稀薄。對太皇太后來說,人到這把年紀,除了碩果僅存的一個女兒之外,對誰也都是面子情了。

  「這就傳話出去,讓她進宮來。」陳嬌自然要為母親分辨幾句,「最近諸侯王都在京裡,應酬自然多了一點,您也知道,咱們家現在的身份,就更不能飛揚跋扈了。誰也都不好得罪……」

  太皇太后也就是這麼抱怨一聲,她反而開解陳嬌。「人生在世,適意的日子能有多少?就是現在她進來了,我也看不到她,說話,還不說的都是那些老話。惦記一會,勁兒也就過去了。」

  想了想,又好笑起來。「你看,是我的大壽,阿徹孝心,把場面辦得這麼大,京師裡聽你說起來,熱鬧得都不行了,結果我們的長壽殿內,卻反而還比平時要更冷清。」

  這樣的盛典,需要的人手自然要比往常多些,長壽殿內的宮人也被借走了若干,餘下的老人也都知道太皇太后的習慣,這麼大的殿堂內,居然也就只有陳嬌和太皇太后兩人相對,的確和她壽星身份不符,略微露出淒涼。

  今天老人家的感慨也特別多,聽陳嬌再讀了幾句莊子,便說。「連鯤鵬尚且都要徙于南冥,人到了年紀,是要上咸陽原去了。」

  「祖母。」陳嬌只好緩下語氣,輕輕地喚了她一句。

  卻說不出別的安慰來——去年到今年,老人家老了何止一星半點,陳嬌的外祖母正在緩慢老去,不可避免地走向生命中最後那一刻。而此時此刻,她也只能和盤踞在耳邊的聲音一樣,發出一聲輕微而感慨的歎息。

  「人終有一死。」太皇太后輕聲說。「我這一生,對得起父母,對得起兄弟,對得起舅姑,對得起夫君,對得起兒女……到了九丈黃泉,我不怕……」

  她的聲音竟也有了微微的顫抖,「就算那四個孽種找上門來,你外祖父、你兩個舅舅也都會擋在我跟前的,對不對?」

  這還是太皇太后第一次在陳嬌跟前,隱晦地提到了當年的往事。

  陳嬌心痛如絞,她輕聲說,「您承運於天,離京六朝,五十年來把握天下大勢,令子民得以休養生息,國勢漸漸旺盛……到了地底下,子民們也會念您的好的。」

  太皇太后頓時安寧下來,她牽出了一個皺紋重疊的笑,喃喃自語,「是啊,子民們念我的好,那就比什麼都強。」

  又輕聲細語,似乎在感慨,「我是為了把持權柄?我不想安享晚年?我……我問心無愧,我對不起那四個皇子,可我對得起天下。」

  陳嬌一路沉默。

  「阿嬌。」太皇太后又夢囈一樣地說,「在咱們這個位置上,你總是要對不起幾個人的,你別心軟,孩子。賈姬的事,我知道你耿耿於懷,可你得記住,你是寧可對不起一個人,也不能對不起天下人。」

  她睜開眼來,無神而渾濁的瞳仁艱難地轉動著,她說,「你決不能對不起天下人。」

  陳嬌頓時就想到了衛子夫,想到了她曾經下過的那個決定,在這一刻,她輕輕地、底氣十足地說,「您就放心吧,阿徹年紀漸漸大了,性子也越來越沉穩,忍得、等得,他不會讓您失望的。」

  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如果有那麼一天,我也不會讓您失望的。」

  竇太后頓時鬆弛下來,她展顏一笑,又緩緩地靠到了屏風上。

  「六十年前,我也不過是一個浣紗幼女,天下事和我有什麼關係?」她輕聲說,「我唯一盼望,就是有一天能和父母兄弟重聚,能夠和家人朝夕相處,享盡天倫之樂。」

  這是要把竇氏的棒子,交待給陳嬌了。陳嬌挺起脊背,毫不考慮地下了保證。「您放心,只要我還在椒房殿裡住著,就一定為您照顧好舅爺爺的後人。」

  她頓了頓,見太皇太后滿意地舒展開了眉毛,便又輕聲加了一句,「不過,姥姥,現在是不是也到了提拔竇嬰的時候了?」

  ▼53、受挫

  太皇太后眉頭頓時一動。

  雖然竇嬰也時常得到她的賞賜,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鬧騰的那場元年新政,是真傷到了老人家的心。這幾年來雖然還維持著竇氏接班人的名頭,未曾在氣勢上輸給田蚡半點,但比起受寵的天子母舅,他的光芒,難免就要淡薄上幾分了。

  「就只說田蚡好了。」陳嬌寧靜地道,「從前在王孫舅舅跟前,就好像個下人似的。現在雖然還未敢以富貴驕人,但言行之間,也大有和竇嬰平起平坐的意思了。連王孫舅舅尚且如此,別的竇氏子弟,在他跟前還討得了好嗎?恐怕就是平原君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都敢給他們氣受了。」

  人心護短,竇氏再怎麼樣,那都是皇親國戚,要落到被金俗欺壓,太皇太后真是在地下都要被氣睜眼了。

  「當年是我一把掃他下去的。」老太太還是有些耿耿於懷,口中輕聲道,「出爾反爾……」

  話說到一半,她又自嘲地笑了,「人都要入土了,還記掛著什麼面子?」

  若說從前,到了這時候太皇太后想不起竇嬰,一方面是因為放不下面子,一方面也是因為兩方決裂後疏於往來,漸漸地親情也就淡化,老人家煩心事太多,乾脆一閉眼萬事不理來個清靜。現在的情形,卻又大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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