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七五


  陳嬌實在不想和劉徹再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了,她隨意地說。「這種以色侍人的佞幸,不是本領通天,幾個能有好下場?能夠壽終正寢,都算是福氣了。從審食其起,哪個不是主人才去,地位頓時一落千丈?到時候,哥哥自然收拾他。」

  她望了劉徹一眼,嘴角不禁微微上鉤。

  曾經她聽說董偃的消息,已經是被幽閉了數年之後的事了,那時候她已經病入膏肓,在長門園中淒涼地等待著解脫。父親去了、母親去了、兄長去了,陳家終於徹底敗落,而唯獨這個男寵,卻依然風光地騎著高頭大馬,在長安街上耀武揚威——離開了大長公主,他又得到了天子的寵愛。

  在男色女色方面,劉徹還真是生冷不忌,來者通吃。就算是作為一個帝王,他的吃相也實在是太不體面了。

  沒等劉徹回話,她又加了一句,「說不定,看到他的長相後,你就又捨不得收拾他了。」

  劉徹卻根本沒考慮到董偃的美貌,有韓嫣、韓說兄弟珠玉在前,什麼樣的美男子他沒有見過?一個董偃而已,並不稀奇。

  他就是覺得陳嬌忽然間好像又離得他遠了一點,本來已經漸漸融化的什麼東西,現在又往上冰封了一層——就算兩個人已經取得了難以想像的和諧,但陳嬌的心,依然像是黑暗中的水域,只有偶然劃過的一道微光,能讓他獲得驚鴻一瞥。

  不論是王姬還是賈姬,或者是那些在他的腦海裡沒能留下一點痕跡的女人,同陳嬌都是截然不同,她們簡單到一目了然,讓人放心省心,不用生出防心。而陳嬌呢,她做得很好,他也實在沒有任何一點防著她的理由,他實在也沒有防心,他就是覺得不甘心。

  我對你這樣好,劉徹想,可你為什麼總還似乎有所保留,為什麼我依然看不透你?

  不知不覺,他想到了最近也挺得寵的衛子夫。

  這個衛女和椒房殿一直走得很近,他私底下犯過幾次疑心,但通過查證,她和陳嬌分明也沒有任何不應該有的關係。

  可陳嬌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無端端就多了一份坦然,一份鬆弛,這件事,令到劉徹耿耿於懷,敏感得連一個審食其,都能刺激到他的神經。

  不過,他又想,衛子夫的確和陳嬌也很有相似的地方,她就好像一泓清淺的小溪,似乎一目了然,但觸手進去,又覺得要比想像中更深沉一些,韻味內蘊,也是個耐人尋味的女人。

  只是劉徹身為帝王,寵姬對他來說,不過是個散心的器具,也就只有陳嬌這樣的配偶、這樣的敵體、這樣的皇后,值得他下工夫去品了。

  ▼52、交待

  王姬的身孕將滿五個月的時候,太皇太后的七十大壽也就擺開了陣勢。

  雖然老人家一貫主張休養生息,珍惜民力,但她畢竟是碩果僅存的高祖兒媳婦,打從高祖算起,幾乎是歷經六朝的老壽星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太皇太后的七十大壽,朝野上下自然是要大肆操辦一番的,有些殷勤的諸侯王,甚至提早幾個月就進了京城。就好比進來落落寡歡的江都王,其實就是送禮來的。

  既然王侯們齊聚一趟,陳嬌和劉徹自然也就特別忙碌,除了正事之外,少不得也要大開筵席,款待這些尊貴的親戚,還有海外遠道而來的使臣等等,眾位命婦濟濟一堂,陳嬌身邊除了宮人,也罕見地帶上了王姬和衛姬。

  她實在是霸佔了太多年劉徹的寵愛,曾經一個賈姬產後又去得利索,甚至都沒能得意起來。如今身後的兩個美人,一個身懷六甲,卻還是對皇后恭恭敬敬,一個嬌嫩鮮美,雖然聽說最近得到了皇上的寵愛,但對著皇后,依然是恨不得把鼻尖碰到腳尖上去。陳嬌賢惠大度的名聲傳播更廣之餘,眾人也都不禁感慨,「皇后的手段,也實在是太高妙了。」

  尤其是劉陵,這些年來在京城住著,也時常有份進宮服侍太皇太后的,對陳嬌潤物無聲的手段,更是心領神會。她眨著眼睛和隆慮長公主感慨,「恐怕將來看顧陳家的,還不是大長公主,而是要看皇后了。」

  隆慮長公主深以為然,望了姐姐一眼,卻沒有隨意接話,而是微微一笑,扯開了話題。

  平陽長公主心裡自然不大舒服,不過這兩年來,劉徹和她的關係終究有所緩和,陳嬌更是沒給過她一點臉色,雖然衛子夫如今當紅得寵,也沒有遷怒到她這個始作俑者身上。她也就不敢隨意在太后跟前多說什麼,慶典上大家自然保持了沉默,私底下跟母親回宮時,聽太后抱怨起,「皇后實在是不貼心。」也都不敢多添陳嬌的壞話。

  「怎麼說,都是有兒子的人了。」她輕輕地說。「又得到阿徹的寵愛,您就少說兩句吧。再說,她也沒什麼能挑得出毛病的地方不是?」

  太后心裡其實始終還是記恨韓嫣一事,她禁不住就說,「你不知道!眼看著那個佞幸要是作出一點成績,就必定要留名青史了。到時候……」

  到時候史書上怎麼寫她不認親女的那一段,還難說得很呢!

  太后雖然沒說明白,但長公主又焉能不明白母親的心事?只是這種話說出來,實在是太傷母親的面子,她毫不猶豫地就含糊了過去,扯開了話題。「大姐的女兒也快到了說人家的年紀了吧?」

  對平原君和她的子女,太后多少是有幾分愧疚的,頓時就被轉移了興趣,和平陽長公主詳加商議,「非得給她說一戶好人家不可。」

  就又說起了王家諸位外戚的境況,長公主也不由感慨,「聽說皇后幾次對兄弟發火,甚至連隆慮侯都罵了,三妹在夫家要是受到委屈,不來長信殿訴說,反而到椒房殿去訴苦。可見天下的外戚還不都一個樣,竇氏、王氏、陳氏……哪戶人家都是不成器的多。」

  王家也的確是沒有什麼人才了,蓋侯王信眼裡就只有酒色,什麼事讓他去辦,還要派兩個人跟著、盯著。田勝粗魯不文,連場面話都說不好,也是個敗事有餘的傢伙,至於其餘小輩,除了仗勢欺人魚肉鄉里還會什麼?王家這一代,也就只能寄望于田蚡可以出面到朝廷裡來做官了。

  「快了。」想到這一點,太后到底還是有幾分高興的。「人才也無須太多,有你舅舅一個就夠了。總比她們陳家好,連拿的出手的人才都找不到,從她爹到她哥哥,沒有一個是上得了朝堂的。快了,真正改朝換代的日子,眼看著就要到啦。」

  雖然這是她自己的七十壽辰,但太皇太后卻很少出面,成日裡只是在長壽殿內養神休息,老人家年紀越來越大,年初病過一場,到現在都沒將養過來。牙齒落光了不說,就連耳朵,都漸漸地不大好使,氣色一天比一天差,眼看著就露出了將要下世的樣子來了。

  太后娘娘雖然做了五年的太后,但始終被太皇太后全面壓制,到得這時候,天色終於見了微明,又焉能不翹首以待?她意味深長地一笑,又輕聲說,「其實皇后呢,也不是不孝順,也不是沒有福氣……要是壽兒能平平安安地被立為太子,兩宮之間也不會鬧出太大的難堪。要是壽兒沒養大,王姬又生了個男孩,我看事情就很難說了。」

  長公主不禁一驚,她或者是被陳嬌壓制得慣了,居然情不自禁地頂了母親一句,「可要是她自己生了嫡子……」

  「都六年了。」王太后不屑地往後一靠,「就是個石女也都要化了吧?她就是只不會下蛋的雞,一畝長不了糧食的荒地!阿徹就是頭牛,再耕幾年,也都要上別的地裡去了。」

  她又對平陽長公主一笑,親切起拍了拍女兒的手背,「你這幾年的委屈,娘是一直都記在心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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