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六五


  他也漸漸已經習慣,為無數人的欲求所包圍,劉徹自覺自己好像一個巨大的漩渦,他隨意彈動指頭,指向哪裡,哪裡就有暴風雨般的呼嘯來臨。他有至高無上的權力,這權力好似鴆酒,令人戰慄發抖,然而卻美味得禁不住飲下。有時在他飄飄然自滿之後,他也偶然會疑惑疑惑,究竟誰待他,無關他的權力,只關於他的劉徹。

  陳嬌,唯一的答案,就只有陳嬌。

  到了這時候,才體會到「前朝的事,我不想管,也懶得管」這句話裡,蘊含了多少心意。在祖母跟前自不必說,祖孫間自從元年新政過後,只有劉徹無盡地忍耐與順從,和竇太后逗貓逗狗一般的放縱。

  要修上林苑?修便是了,要派人出塞?派便是了,只要他能乖乖的,在限度內胡鬧,祖母就是最慈祥的祖母。

  而在限度之外,她的猜忌多疑、殺伐果決,幾乎和劉徹自己如出一轍。

  母親和姐妹們更不必說了,見了面除了要官還是要官,母族、夫族……除了榮華富貴之外,她們還理所當然地想要分享他的權力。而這——的確——令劉徹相當反感。

  有些東西,真正的聰明人,真正愛他的人,是絕不會想要碰一下,分一點的。劉徹想,嬌嬌就從來不會要官,也從來不想把手插到前朝去,她信我能將一切安頓好。她是真的希望我平安喜樂,而不是恐懼我的憤怒,將會殃及到她和她的富貴。

  他就把臉一下埋到了陳嬌發間,低聲說,「還不是老樣子,舅舅想要個大些的官職,我不能給。」

  這幾年來,田蚡雖然沒有職官,但依然很受到劉徹的信賴和喜愛,陳嬌知道有時候在清涼殿的密室內,舅甥兩個可以商議整個時辰。

  她其實也並不討厭田蚡,這個武安侯雖然跋扈,但還懂得避開大長公主的鋒芒,除此之外,兩個人見面的機會也並不多,也就比陌生人強點有限。

  不過很多時候,要擺佈一個人,不過是因為他擋住了自己的去路,對陳嬌來說,生命中很多事都是這樣,她不可能等到傷害降臨了再來處理,還是得未雨綢繆,將威脅消弭於無形之中。

  那聲音不知什麼時候又滑動到了心湖前端,陳嬌能感覺得到她在自己眼後潮熱的湧動,似乎正有什麼東西,希望借著她的視野,將她眼前的劉徹看清。

  「都知道未雨綢繆,你還不殺了衛女?」照例還是笑話了她一句,才正經起來,「仔細一點,田蚡這個人,不但跋扈而且記恨,這話要傳到他耳朵裡去,知道是你擋了他的路,他一定恨你。」

  至於太后和大長公主,那就更不用說了。就算不知道陳嬌的這幾句話,她們也都夠不喜歡陳嬌的了。

  「阿徹,什麼事直求不成,你就得繞著彎兒來辦嘛。」陳嬌就抱住了他的胳膊,輕聲細語,「無非就是為了弘揚儒道,不讓儒生們看不起你這個天子嗎?舅舅過不了祖母這一關,你就再找別人,找一個能讓祖母點頭的人,那不就夠了?」

  「不是弘揚儒道,是舅舅催逼得很緊!」劉徹解釋得還是很耐心。「其實現在要重新把儒道的事提起來,還不是時機,再說,只要祖母在世一天,這個人都不會是他,肯定是竇王孫……」

  陳嬌又哪裡不懂這個道理?她故意啊了一聲,「原來是舅舅催你……那我可沒辦法了。誰叫你愛聽他的話呢?」

  的確,以劉徹身份,應該是田蚡巴著他,不是他去遷就田蚡才對。

  劉徹窩火來窩火去,最終還是歎了口氣,「你不懂,能用的人,實在還是太少了。」

  陳嬌頗為不以為然,只好微笑以對。而這個完美的,春水一樣的笑,落到了劉徹眼底,又使得他一陣不滿,天子衝口而出,「本來還沒那麼不高興的,一進殿,看到你和衛女一起,就更不開心了。」

  這都是哪回事和哪回事啊!

  不要說陳嬌,連聲音都啼笑皆非。「你這是在妒忌我同衛女之間走得太近?」

  劉徹卻應得理所當然,「難道不可以?」

  他難得無賴,陳嬌倒不知道該怎麼回了,只好一邊笑一邊歎氣,「行,行,我的阿徹說什麼都行。」

  笑容裡雖然有無奈,但歸根到底,回味還是甜的,這笑容裝點了陳嬌的容顏,就使得她面上現出了淡淡的光輝。雖不及和衛子夫說說笑笑時,面上那照人的輝采,但怎麼說,還是容光煥發,滿面春風。

  劉徹看在眼裡,又想到她和衛女說話時,態度上顯著的鬆馳,妒火忽然沖上心頭,他脫口而出。「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你同衛女、同韓嫣說話嗎?」

  他伏到陳嬌耳邊,低沉又委屈地說,「因為你同他們說話時,臉上的笑,全都真心。嬌嬌,我不喜歡,對其餘別人,你敷衍就好,你所有的笑,都要為了我。」

  陳嬌登時就訝異地瞪大了眼。

  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感慨劉徹的觀察入微,還是驚訝於自己演技的缺失。原來笑意是不是發自真心,劉徹居然一眼就能度出來。

  仔細一想,又害怕起來:既然如此,豈不是她對著劉徹的每一個笑容,都是從心底笑出來?

  就算陳嬌已經養成了瞻前顧後的習慣,但她依然不可能隨時隨地都武裝著自己,每一個笑都扯出預期中的弧度與神態。同劉徹相處,感覺就像是在水面下呼吸,隨時隨地被巨大壓力包圍,她反而顧不得謹慎,很多時候只是隨心所欲地做。如今看來,成效還真是不錯,劉徹居然已經貪心到了、介意到了這樣的細節。

  然而不知為何,陳嬌卻感到了一股窒息一樣的壓力,她望著劉徹,輕聲而猶疑地問,「阿徹,你是說——」

  「難道你還沒聽說嗎?」劉徹在陳嬌耳邊說,吐息潮濕而火熱,「宮人們私底下都叫你冰皇后,嬌嬌,別人能看到你冰冷的一面,已經是福分了。你融化時候的樣子,只許我看見。」

  陳嬌真不知該哭還是笑,該受寵若驚,還是心驚肉跳。她只好閉上眼來,投入劉徹的懷抱,順著直覺和本能,勾出了一縷模糊的微笑。

  由得心湖中一道聲音,酸澀長歎,歎息聲縈繞耳邊,久久不去。

  ▼45、床藝

  幾乎是一轉眼間,劉壽非但已經會爬,還可以磕磕絆絆地,試著叫阿爹、阿娘了。

  他的周歲宴辦得很盛大,雖然劉徹沒有早立太子的意思,但自從賈姬有身孕開始,也有兩年時間了,宮中還沒誰再傳出喜訊。劉徹對長子也就日益看重,尤其自劉壽會說話以來,更是高興,「早慧,像我。」

  陳嬌哈哈大笑,「你就往自己臉上增光添彩吧。」

  「若我不早慧,怎麼從小就定下了你做我的皇后?」劉徹不免得意洋洋,自誇自贊起來,他笑著看了陳嬌一眼,潛臺詞雖然戲謔,但也含而不露。

  劉徹上位,固然可說是王美人深得聖心。但大長公主終究是出力不少的,陳嬌也暗自疑心過那金屋一指,是否出自太后暗中授意,現在聽劉徹口風,倒像是他自己的意思,她抿唇笑了。「我雖然不早慧,但也還記著呢。若得阿嬌為婦,必做金屋儲之。金屋呢?在哪裡?都過門快六年了,怎麼都該建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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