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
|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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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獨佔 冬日最冷的一段日子很快就過去了,當賈姬以夫人禮陪葬在茂陵一側後,春三月到來,劉壽也會翻身了,身上發皺發紅的皮膚漸漸捋平,孩子看上去天然膚色就透了黑,一點都不像劉徹和陳嬌,兩夫妻都是天生的白皙勻淨,這也都是從太皇太后那裡繼承過來的。 「還是像他的生母。」陳嬌就笑吟吟地對大長公主說。「我還同畫師說,賈姬這天然的黑皮膚,他得在畫裡畫出來,以後孩子看著也有個念想,知道自己什麼地方像他的生母。」 孩子那都是養出來的,不是騙出來的。雖然這份母子關係先天就建立在欺騙的基礎上,但陳嬌也沒打算把劉壽就當作自己的親生子來帶,不說別的,萬一日後她自己有了男孩,親生子的謊言自然不攻自破,到那一步,母子關係只會更加尷尬。 大長公主自然也無可無不可,「這孩子我看很豁達,從小就是你帶著長大,念著生母的時候,怕也不會多。」 陳嬌只好笑,「可惜了,賈姬身子太弱,月子裡居然沒能熬過來。」 她身邊的劉徹也附和,「確實可惜,我就不給她封號了,等這孩子長大了,再由他自己追封生母吧。」 劉壽再怎麼黑,那也是他的親生兒子,隨著他漸漸長大,不再成天除了吃就是睡,也懂得睜開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著這世間,劉徹也就越來越疼愛這孩子,時常同陳嬌吃完晚飯,也就不再出去玩樂,而是讓宮人抱了劉壽在一邊放著,同陳嬌一起逗逗孩子,又說些劉壽身邊的瑣事,很有天倫之樂的意思。 陳嬌左思右想,還是安排了楚服到劉壽身邊,去照顧他的起居——其實也不是不無奈的,身邊伶俐穩重的人實在太少,楚服之所以屢次挑戰她的權威,還能維持著大宮女的位置,除了那聲音對她別樣的情愫,也因為她的確是很有用。 皇后又如何?陳嬌就越來越經常地感覺到了寂寞。 爬得越高,身邊能幫得上你的人也就越少,高山總是要比平地更空曠一些,俯視眾生的時候,陳嬌經常覺得自己好像在雲頭走路,她固然現在還漂得很穩,但要一個不慎栽倒下去,也會比任何一個人都摔得更狠。 那聲音便勸說陳嬌,「既然知道這個道理,那就不要再做任何一件,可能會讓你摔下去的事了。現在你還有什麼不滿足?難道你得到的還不夠?」 的確,她還有什麼不滿足? 父母的恩寵,自然不必說了,外祖母,也是她丈夫的祖母,對她的好,好到親孫女都要妒忌。丈夫和娘家又那樣貼心,兩邊聯手,連手都不讓陳嬌髒,送給她一個乾乾淨淨的皇長子,進退都有了後手。自己有了嫡子,自然立貴,自己沒有嫡子,那就立長……婆婆和大小姑子固然不省心,但有丈夫的偏疼,也是一個兩個,都只能對她露出笑臉。 也難怪聲音很有些不以為然,這一世走到這一步,已經比她當時的四面楚歌要好得多了。 「就這樣下去,再過上十幾二十年,天下穩穩就落到你手裡了。長樂宮不敢指望,你就是短命一點,死也都是死在椒房殿裡。」和陳嬌說話,她從來都是葷素不忌,生生死死,說得和吃飯喝水一樣平常。「難道還真想折騰到長門園去,吃你的豆羮、麥飯啊!」 這些草頭百姓才吃的粗糧,陳嬌還真沒有品嘗過,她默然片晌,還想再說什麼,那聲音就已經劈頭蓋臉地喊,「去吃一頓麥飯再來說話!」 就只好傳了黃門,讓他出宮去到市井間買一碗麥飯回來,沒想到一去就是半天,陳嬌又等不及,派人到禦廚內,令廚子做了一碗貢呈御覽。 兩碗飯沒等到,倒是等到了劉徹,「今天你倒沒去長信殿,我還以為能在那裡撞見你。」 劉徹這一兩年來,幾乎每次去長信殿都要帶上陳嬌,像今天這樣自己過去,的確相當罕見。 陳嬌就笑著說,「今天又不是請安的日子,你怎麼想得到過去?」 「是舅舅來了,過去和他談談天。」劉徹便愜意地在陳嬌身邊盤腿坐下,「阿壽睡醒了沒有?睡醒了就抱過來玩玩。」 還是孩子氣,親生兒子,他當是玩具,閑了沒事還要抱過來掰掰手腳,好似恨不得劉壽一下長成大人,可以彩衣娛親。那聲音在陳嬌心底輕輕地笑起來,責怪中終於帶了一點親昵,「到了老,恐怕都是這樣不正經。」 陳嬌聽到的卻是前一句話。——田蚡雖然也沒了官職,但占了個外戚的身份,還是經常進出宮廷,皇帝對他的寵倖曾經淡薄過一段日子,但她心裡清楚,那是為了躲開太皇太后的怒火。如今看來,田蚡再度當紅得勢的日子,也已經並不遠了。 其實田蚡當紅不當紅,和陳嬌似乎沒有太大的關係,也因此劉徹才會這麼不經意地把這話告訴她,就連聲音都不懂,「你幹嘛要摻和田蚡和竇嬰的事,竇嬰都那麼老了,他還能活幾年?再說,大漢丞相,幾個善終?你心要真好,就不該再把他往丞相的位置上推。」 陳嬌不禁就歎了口氣。 她不再擔憂田蚡,而是又和劉徹交換起了瑣碎的言語。 「天氣漸漸地熱了,可以把椒房殿裡的厚衣服都收起來啦。他們今年給你做的那些新衣服,我往清涼殿送了幾身,春陀看到了沒有?」 「明年就是祖母的七十大壽了,聽說諸侯王們已經開始預備禮物,咱們也不能落後……」 「開春出去狩獵,手裡可要慈悲一點,免得傷了有崽子的母獸,有感天和——」 陳嬌一邊說,一邊逗弄著劉壽的小拳頭,冰一樣的眉眼柔和下來,化為了一灘水,說著說著,又把頭放到劉徹懷裡,打了個呵欠——「困了。」 劉徹就含笑望著她,故意凶她,「天子日理萬機,這種瑣事,你也拿出來和我說!」 陳嬌頓了頓,白他一眼,這一眼中又帶了一絲冷意,好像那個傲然澄澈的冰美人,正在這一片春水一樣的柔和底下載浮載沉,一旦不合心意,她依然有可能在下一瞬間,轉換出無懈可擊的防禦姿態。 也就是因為她是這樣難以接近,這樣難以取悅,眼下這片刻的瑣碎,就更加顯得珍貴。 劉徹心裡想,「賈姬的事,她雖然沒有謝過我——這種事的確也不適合道謝,但心裡還是明白的,嬌嬌終於知道,這天下誰對她最好,誰會把她護在手心裡呵護。」 就好像一隻高傲的貓,終於被他手心的鮮味吸引,她開始學會蹭著他的脖子撒嬌了,而不像從前一樣,冷不丁還要伸出爪子,在他身上留一道帶血的印記,疼其實也不大疼,但卻令人煩心。 他又彈陳嬌脖子一下,陳嬌怒道,「你再鬧我——」 她又合起眼來,在劉徹懷裡蹭了蹭臉,轉過身去,竟就要這樣陷入沉眠。 忽然間,劉徹很為從前的自己驕傲,他無法想像自己怎能在童稚不知事時,已經用一個昂貴的約定,將陳嬌定下,但天子明白,若是這樣一個陳嬌無法棲息在他臂彎裡…… 僅僅是這麼一個設想,一個畫面,都令他打從心底泛起了暴戾,泛起了傷人的衝動。劉徹佔有的男男女女雖多,但他也漸漸明白,能讓他有這樣一股強烈妒忌的人,恐怕這十多年內,也就只有陳嬌了。 他不禁又緊了緊懷抱,令到陳嬌在半睡半醒之間,發出一陣不適的低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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