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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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問衛女,「那天聽你唱得不錯,你知道《有所思》說的是什麼故事嗎?」 衛女便驚異地閃了皇后一眼。 皇后雖然出身名門,自少得到天下至尊數人的萬千寵愛,及至長大,又是萬千寵愛,集于椒房。但除了飲食用度上,近乎鋪張地奢靡之外,言行舉止卻一點都沒有高門貴女的風範,就是和衛女說話,都好像在和誰商量什麼事兒,語氣和順親切,卻又隔了一層疏遠。紆尊降貴之意,是意在言外。 這麼個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天家中人,又怎麼會有興致和一個小小的歌伎說閒話? 她一下戰慄起來,唯恐偶然行差踏錯,惹得貴人不快,自己便得了死罪,再也無法見到第二天的日出。一瞬思忖再三,百般無奈下,只好輕聲道,「娘娘,我只會唱,故事才懂得一點點,教我的大娘也未曾解釋給我聽。」 畢竟是才豆蔻年紀的小歌人,又怎麼會懂得歌聲裡的故事?楚服微微一笑,不禁便望了皇后一眼,輕聲道,「娘娘,或者還是請樂府——」 陳嬌卻覺得衛女也實在是太無知了一點,《有所思》又不是什麼艱深的曲子,民間傳唱的歌謠而已,幾乎就是大白話,這都聽不懂,她是要有多笨? 戲做得太過頭,就透著假了。 「行啦,」她白了楚服一眼,楚服頓時不敢吭聲,「加一壺蜜漿來。」 大宮女已經和陳嬌培養出足夠的默契,她帶上兩個如花似玉的小宮人,碎步快速地退出了回廊。 院子這一角頓時就只剩下陳嬌和衛女,一個廊上,一個廊下。一個側臥屈膝,支頤偏首,長髮流瀉之間,盡顯寫意,一個規規矩矩屈膝跪坐,玉顏深垂,只敢看著別人身下的枕頭發呆。 卻不知道自己一頭豐潤的青絲,正在秋日金黃的陽光裡肆意地反著潤澤的光彩,刺著陳嬌的眼。 陳嬌一向也很自豪於自己的頭髮,可比起衛女這一頭又黑又亮、望之有如一匹黑緞的秀髮,她就算再自信,也不禁要在心底輕輕地哼一聲。 又習慣地走神了一瞬,等著那聲音必然奉上的嘲諷,等了一刻,才想起來,為了躲開衛女,那聲音早已經藏到了連她都找不到的地方。 區區一個謳者而已,把個大漢的皇后,就能逼到那麼狼狽的份上了? 陳嬌又打量了衛女一眼,她說,「坐近一點兒。」 衛女只好站起身子,將自己的坐墊移到石質基台左近,又忐忑不安地跪坐得正了。 陳嬌也坐直了一點兒,她居高臨下地望著衛子夫,想要讓她抬起臉來,由自己看得清楚,卻又懶得說話,更懶得動手。 便索性伸出一隻纖白無暇的玉足,緩緩抵到衛子夫頸下,細卵石一般的大趾微微用力,衛女便抬起嬌顏,被迫望向了皇后娘娘。 眼神才一對視,她就像是不堪陳嬌的威嚴,長長的睫毛一陣顫抖,又垂了下來,遮去了小鹿一樣無邪而惶恐的眼,卻再不能多做什麼,只能由得陳嬌放肆地審視著她的眉眼。 雖也精緻,但卻也不見得多清麗。平心而論,和賈姬算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要是不考慮劉徹的喜好,她也不會覺得衛女比賈姬更美到哪裡去。 陳嬌滿是興味地沉思了一刻,見衛女滿臉和順卑微,似乎一臉寫滿了『任君採擷』四個字,不免也感慨一聲,「真是楚楚可憐。」 她收回腳,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家裡都有什麼人?」 「今年多大了?」 「都會唱什麼歌?」 等衛子夫一一答過了,又道,「《相逢行》你是會唱的?我不要聽你唱,我要聽你讀,念給我聽聽。」 衛子夫只好以細嫩的嗓音,忐忑不安地念了一首《相逢行》給陳嬌聽。「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中庭生桂樹,華燈何煌煌——」 陳嬌聽得很入神,聽完了又問衛子夫,「知道這說的是什麼嗎?」 恐怕衛子夫又說不懂,只好親自細細解釋,「有一戶人家,風光得很,三個兒子都是官兒。二兒子是侍郎……玉堂金馬,桂樹華燈,真是說不盡的富貴風流。」 衛子夫便眨著眼,她眼裡終於流露出一種嶄新的情緒,一種真正的惶恐,使得這小鹿一樣的純真的女兒,好像真的在林間徘徊起來,找不到回巢的路。——皇后非但對一個小小的謳者這樣親切,甚至還連著和她談起了民歌……的確,是個人似乎也都要惶惑不安。 她雙唇一陣蠕動,最後終於微弱地問,「婢女受教了——娘娘?」 陳嬌欣然問,「知不知道賈美人?就因為懷了龍種,現在陛下也許要封她兄弟做官了,沒有多久,一家人也能從『盎中無斗米儲,還視架上無懸衣』的貧民一戶,變為這金堂玉馬的人家啦。」 衛女又扇了扇眼睫,她似乎有些明白過來,卻還是一頭霧水,這迷惘定然也忠實地呈現在了她面上,因為皇后娘娘又追著說了一句。 「倒是忘記告訴你,你的母親弟妹,已經在堂邑侯府裡找到了住處。說來也巧,賈姬一家人剛剛得到賜第,空出了一個院子。聽母親說,你弟弟很喜歡舞刀弄槍,正好賈姬的弟弟也一貫愛武,留下不少兵器,他在新院子裡,住得挺開心呢。」 皇后娘娘語調甜美平靜,就算是對一個小小的謳者,也像是同公主說話一般,和氣而耐心。片刻前以腳挑她時,那徹頭徹尾的輕忽與不屑,似乎又不知去了哪裡。 衛女卻不禁從心底開始發抖,忽然間,她覺得皇后娘娘的面容,就好像她身上的錦衣。儘管的確精緻悅目,但卻似乎也被一團薄薄的煙霧給籠罩住了,使得她再看不清、看不懂皇后娘娘的真容。 「這不對。」她想,「這不對。」 回應她的是一片空洞的寂然。 無數念頭紛紛雜雜,閃過衛女心頭,最終她抬起眼來,睫毛已有了輕微的顫抖。 「娘娘。」她又恭謹地跪起身來,將額頭壓到了錦緞上,隔著一層薄薄的織物,泥土的腥氣隱約透來,卻是她熟慣的味道,令得她精神一振。「婢女雖然偶然得到了陛下的幸寵,但自知蒲柳之姿,陛下是決不會再次回顧的。請娘娘恩准婢女出宮與家人團聚,大恩大德,婢女感激不盡,寧可來世結草銜環已報!」 就算是陳嬌,亦不禁要為衛女這天外飛來的一筆,惹得怔上一怔。 ▼37、吝嗇 椒房殿一角便沉寂了片刻。 陳嬌又度了衛女一眼,她略略沉思片刻,卻並不馬上搭理衛子夫,而是拍了拍手,道,「楚服死哪裡去了,還沒送蜜漿過來。」 衛子夫只好爬起身來,碎步進殿找到一名宮女去傳話,來催楚服的蜜漿。 陳嬌借機同聲音感慨,「不愧是再世之身,小小年紀,如此老道。我逼她逼到那個地步,都沒露出一點端倪。」 畢竟是做過皇后的人,椒房殿種種華貴的裝飾,曾經也為衛女所佔有,而如今她非但只能在殿下滿是卑微地仰望著陳嬌坐擁這富貴的海洋,自己卻依然是個小小的歌伎,皇后連手都懶得動,直接用腳就挑起了她的下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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